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9

在亨福昂貝格利的小屋內,壁爐的火光在石砌壁爐中跳動著,橘紅色的光暈將木質牆壁染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這是他們在鬼德里這裡待的最後一個夜晚。


晚餐是龐希爾達精心準備的熱湯。迦勒看著這位穿著女僕裝、骨架纖細卻優雅地穿梭在廚房裡的骷髏,心中依然感到不可思議。


身為一個沒有肉體、甚至無法品嚐人間百味的骨架,龐希爾達在打掃與烹飪上的造詣簡直完美得令人髮指——古樸瓷碗中的熱湯味道醇厚,火候與鹹淡絲毫沒有偏差,散發著令人垂涎的香氣。


迦勒舀起一匙湯送入嘴裡,灰藍色的眼眸微餳,細細品味著那份溫潤入喉的觸感。雖然身為吸血鬼的他,並不需要人類的食物來維持生命力,但他喜歡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參與感,也喜歡這種能讓心靈全然放鬆、沉浸在溫馨氛圍中的味道。


「鬼德里,」摩根放下手中的湯匙,透著一絲好奇,「我很好奇安亞老師說的人情,到底是什麼事?」


鬼德里盤坐在半空中,透明的幽光若隱若現,手裡把玩著他的大禮帽,發出一聲輕笑:「噢,這小傢伙肯定是不記得了。當年你還是個剛學會走路、話都說不清楚的小豆丁呢。」


鬼德里的眼神變得有些懷念,思緒飄回了遙遠的過去:「那時候黛絲帶著你來處理一樁棘手的案件。別的孩子看到幽靈都嚇得大哭,唯獨你,瞪著大眼睛想抓我的外套。我那時逗你玩,讓你在空中飛來飛去,結果飛得太過頭……你當場吐了滿身,還一頭栽進院子的池塘裡。」


他誇張地做了一個驚恐的表情,雙手比劃著:「黛絲當時簡直快瘋了,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從那以後,我就欠了他一個大人情。」


摩根聽著這段聞所未聞的幼年糗事,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,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:「我真的不記得了。」


然而,一旁的迦勒卻笑不出來。他聽著這段看似溫馨的童年往事,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碎片中看見的殘酷畫面——那個在暴力中被摧殘、命運多舛的摩根。在他眼裡,摩根能從那樣的童年中挺過來,並成長為現在這般內斂端莊的模樣,簡直是一個奇蹟。


晚餐結束後,迦勒俐落地整理好兩人的行李。雖然只有簡單的行囊,但他已經將接下來的旅程規劃得井井有條,每個細節都考慮周全。


「走吧,我們去趕夜間火車。」迦勒對摩根眨眨眼,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摩根柔軟的臉頰,滿是化不開的溺愛,「我們要去渡假了。」


鬼德里與龐希爾達站在木屋門口揮手告別,鬼德里優雅地行了個禮:「祝你們幸福,孩子們。」


當摩根與迦勒推開木籬笆,踏上外面帶著野草清香的小路時,原本溫暖的小屋,突然捲起一股陰冷而強烈的魔力旋風。


「哇啊啊啊!」


迦勒下意識地回頭,被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魂飛魄散,發出一聲劃破夜空的尖叫,本能地緊緊抱住摩根。


剛才還透著煙火氣息的小木屋,在冷風過後,轉瞬間剝落了所有的偽裝,變回他們初次抵達時那副斷壁殘垣、荒草叢生的破爛廢墟。沒有燈火,沒有鬼德里,四周只剩下夜風吹過枯枝的呼嘯與一片荒涼的死寂。


「這、這是怎麼回事?!」迦勒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廢墟,心有餘悸。


摩根看著迦勒那副被嚇壞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模樣,忍不住輕笑出聲。

他微微踮起腳尖,溫柔地捧著迦勒有些慘白的臉頰:「沒事的,鬼德里的『屋子』並不在這裡,這座廢墟是一個連接異空間的門。他是幽靈獵人,被那些充滿怨氣的靈體知道住處會很困擾。」


「太可怕了……」迦勒拍著胸口,感受著胸膛裡劇烈的心跳,「我都搞不清楚這兩天到底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了。」

摩根主動走上前,雙手優雅地環住迦勒的頸項,在微涼的夜色中,主動給了他一個溫柔且無比真實的深吻。

「都是真的。」摩根輕聲呢喃,溫熱的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魔法與專屬於他的氣息,「只是混合了一些魔法罷了。」


在皎潔的月光下,迦勒眼底的驚恐轉為一片溫柔的笑意。他微微俯身,微笑著和摩根親暱地蹭了蹭鼻子。


-


火車規律的輪鐵敲擊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迴盪,像是一首低沉而規律的催眠曲。

這節高級的過夜車廂內部裝潢考究,深色的木質壁板散發著古典氣息,酒紅色的絲絨沙發寬敞而柔軟。


對摩根來說,這一切都是全新的體驗。他輕輕趴在明亮的車窗邊,看著遠處鄉村溫暖而微弱的燈火,如流星般在黑暗中一閃而逝,眼中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新奇。


以前的他,生活總是被厚重的古籍、複雜的法陣與繁重的教學任務徹底填滿,別說是一場悠閒的渡假,連像這樣安靜地觀察窗外風景,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

迦勒坐在一旁,單手托著下巴,滿含溺愛地注視著身旁的人。

火車內部昏黃的燈光映在摩根的側臉上,那抹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興奮與放鬆,讓迦勒覺得這趟旅程還沒抵達目的地,就已經值回票價。


摩根不再像往常那樣保持著疏離,而是自然而然地挪動腳步坐到迦勒身邊,將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。

迦勒順勢執起摩根的右手。以前這隻手總是戴滿了那些劣質金屬製成的魔法戒指,導致摩根過敏的手指經常留有微紅的痕跡。


「那些戒指呢?」迦勒輕輕揉捏著摩根如今空無一物、顯得格外白皙纖細的手指,語氣裡帶著心疼。

「被我的導師收走了。」摩根輕聲說著,感受著迦勒指腹傳來的觸感,「本來是想去學分身術,好去調查吸血鬼詛咒的真相……總之,被他沒收了。」


說到這裡,摩根自嘲地輕笑了一聲,少了那些冰冷沉重戒指的束縛,他覺得靈魂都跟著輕盈了幾分。

迦勒聽完,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。他伸出另一隻手,將摩根整個人摟進懷裡,聲音低沉且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堅定:

「這幾天不准再去想那些沉重的真相、不准想魔法、也不准想學院的事。我希望你眼裡只看著我就好,好嗎?」


摩根順從地在迦勒寬闊的胸口輕輕蹭了蹭,被那股吸血鬼特有、微涼卻莫名讓人安心的氣息包圍。


他小聲地問道:

「你晚上不睡覺的時候,都在做什麼?」

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迦勒挑了挑眉,眼中閃過一絲笑意。

摩根微微垂下眼簾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嬌憨。

「我還不想睡,也沒帶書出來......」摩根將頭重新靠回迦勒結實的肩膀上,透過玻璃凝視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迷濛景色。

迦勒輕笑出聲,低下頭在摩根金色的短捲髮上印下一吻。

「我整夜看著妳啊,寶貝。」迦勒理所當然地回答,修長的手指輕輕摩娑著摩根細緻的臉頰,語氣裡滿載著化不開的寵溺。

「……真的是變態吸血鬼。」摩根小聲咕噥著,嘴角卻完全掩不住那甜蜜上揚的弧度。


火車規律而沉穩的節奏在鐵軌上延續,兩人的低語聲漸漸融入深夜的風聲與車輪的隆隆聲中,安靜而祥和。


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車窗外的晨霧時,火車那沉重的鐵輪已經悄然駛入了明媚的南方海岸。

迦勒坐著撐住頭閉眼小憩,而摩根枕在迦勒的腿上。他們夜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,不知道何時睡著的。直到那充滿熱帶風情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直射在臉上,摩根才從惺忪的睡夢中醒來。


他微微直起身子,推開窗戶一條縫隙。摩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胸口起伏著。迎面而來的是帶著微鹹濕氣的海風,夾雜著塔圖沙特有的檸檬花香。


摩根凝視著眼前豁然開朗的風景,胸口微微震撼。


以前的他,感官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,看到的顏色是灰暗的,聞到的氣味是稀薄的。但現在,那湛藍得近乎透明的海水、石板路旁盛開的紅花、甚至是遠處婚禮鐘聲的悠揚餘韻,都以一種暴力的美感猛烈地撞進他的感官裡。


「醒了?」迦勒溫柔地揉了揉眼角,看著摩根那副被風景震撼住的模樣,「我們到了,這裡就是塔圖沙。」


摩根走下火車,看著陽光灑在充滿古老歷史氣息的石板街道上。這座城市空氣中彷彿都飄散著浪漫的因子,隨處可見手牽手的新人,以及街角櫥窗裡精緻華麗的白色婚禮裝飾。


摩根的目光掃過那些幸福的畫面,轉頭看向身旁的人:「迦勒,這裡……好美。」


這趟旅程開始得匆促,他們都沒帶什麼行李。迦勒一臉輕鬆寫意,緊緊牽著摩根微涼的手走出車站,語氣裡透著一種難得的快意:「想用什麼、想穿什麼,我們在當地買新的就好。」


摩根好奇地看著迦勒熟練地操作著那塊會發光的小黑盒子(手機),指尖輕點間便處理好了一切。沒過多久,兩人就順利來到了一間座落在海岸邊、散發著溫馨地中海氣息的小旅店。


對於生活軌跡常年只有「魔法、學院、家」三點一線,且對現代科技一竅不通的摩根來說,迦勒簡直像在施展某種他看不懂的咒語。他完全不知道迦勒是什麼時候訂好車票或房間,只能帶著疑惑踏入這間充滿海風與陽光氣息的旅店。


房間內部布置得十分雅致,推開窗就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。

然而,當摩根轉過頭,視線掃過房內那張碩大的雙人床時,臉頰還是不由自主地熱了一下。


雖然他們過去也曾同床共枕過,但大多狀況是迦勒在一旁守護或照顧生病受傷的他。

而且自從上次約會迦勒「越界」導致摩根焦慮發作後,迦勒一直表現得極其克制,甚至可以說是相敬如賓。

認真說起,這是他們第二次正式約會,想到接下來幾天都要毫無隔閡地同床共枕,摩根心中還是感到一絲莫名扭捏與緊張。


塔圖沙的氣候與濕冷的微光溪截然不同。這裡的陽光熾熱且直白,摩根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高領毛衣,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負擔。他一邊打量著房間清爽的擺設,一邊忍不住抬起手,偷偷抹掉額頭上滲出的薄汗。


「熱壞了吧?」迦勒敏銳地捕捉到摩根的細微動作,他走到摩根身邊,從隨身的簡便包包裡抽出一件乾淨舒適的備用白襯衫,「先換上我的襯衫吧?等一下我們去買些輕便舒服的衣服。」


摩根接過襯衫,臉紅地點了點頭,隨即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慌忙躲進了浴室裡。

片刻後,浴室的門緩緩拉開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

迦勒比摩根高、骨架也更為寬闊,這件寬鬆的白襯衫穿在摩根身上,顯得異常寬大。襯衫長度直接蓋過臀部,穿成了一件慵懶的長版上衣。摩根有些侷促地抓著過長的衣角,原本端莊的氣質在寬大衣服的襯托下,多了一種脆弱而誘人的慵懶感。


「手伸出來。」迦勒輕笑著走過去,仔細地幫摩根把過長的大袖口一折一折地挽了起來:「暫時先這樣吧,雖然大了點,但至少很透氣。」

他低頭看著摩根這副惹人憐愛的模樣,忍不住嘴欠地勾起嘴角補了一句:「而且你這樣跟我站在一起,感覺像是穿了情侶裝呢。」


摩根羞惱地別過臉,耳根紅得滴血:「……這就是普通的白襯衫,什麼情侶裝。」但心跳卻快得有些不受控制,他發現自己對迦勒時不時的調侃依舊沒有絲毫抵抗力。



兩人並肩牽著手,正式踏上了塔圖沙充滿異國風情的街頭。


這裡的美麗近乎不真實——湛藍透徹的海水與細緻潔白的沙灘交織,岸邊古老的石板路兩旁,盛開著如火焰般熱烈的簕杜鵑,為純白的牆面點綴上一抹動人的桃紅。


然而,比起眼前如畫的風景,更讓摩根感到新奇卻又隱隱不安的,是這座城市彷彿被「愛」與「浪漫」徹底佔領的氛圍。


每走幾步路,就能看見身穿華麗婚紗的新人,在攝影師的指導下擺出親密的姿勢;路邊精緻的小店櫥窗裡,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婚禮小物、蕾絲桌巾,甚至是精雕細琢的微縮教堂模型。空氣中瀰漫著甜膩、神聖且令人心醉神迷的氣息。


「迦勒……」摩根看著前方不遠處,第十二對正在接吻的新人,微微瞇起眼睛,語氣帶著一絲懷疑,「為什麼這個城市有這麼多人在拍婚紗?」


迦勒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:「你不知道嗎?」迦勒故作驚訝地聳了聳肩,眼神裡卻藏著一抹狡黠,「塔圖沙是婚禮聖地,在這裡許下的誓言,會受到海洋之神的祝福,永遠不會改變。」


摩根停下腳步,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迦勒那張帥氣卻寫滿得逞的臉:「維托迦勒……你選在這裡度假,是不是故意的?」


兩人沿著石板路緩緩蜿蜒而上,兩旁店舖的櫥窗漸漸被層疊的蕾絲、雪紡與絲緞所佔據。

這裡的婚紗店密集得令人稱奇,每一件掛在櫥窗裡的禮服,在陽光下都折射出聖潔而夢幻的光芒。


摩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,目光在華麗的裙擺上久久駐留。


迦勒察覺到身旁人的停頓,也跟著停下腳步。他側過頭,看著身旁穿著寬大白襯衫的摩根,語氣輕柔得近乎耳語,「真希望有一天,能看見妳穿上白紗的模樣。」


此時,透過玻璃櫥窗的倒映,摩根纖細的身影,恰好與後方人台上展示的白紗重疊。


從迦勒的角度看去,摩根那張精緻的臉龐,彷彿正鑲嵌在蓬鬆純淨的雲朵白紗之上,美得如同一場一觸即碎的夢。


摩根看著玻璃中那份虛幻的「完整」,他輕輕嘆了口氣,收回視線,帶著略顯無奈的笑容,輕輕推開身旁迦勒那張笑瞇瞇的臉。

「維托迦勒,你又在做白日夢了。」


摩根半開玩笑地掩飾著內心酸楚。他無比清楚,身為賢者肩負的身份與規則,那些關於家庭、白紗與永恆的承諾,對他而言就像是櫥窗裡的倒影,看得見,卻永遠無法觸及。


兩人穿過成排浪漫氣息的婚紗店,來到一間充滿夏日度假風情的服飾店。店門口的人台上展示著一件純棉的蕾絲洋裝,摩根猛然僵在原地。


迦勒的心臟也隨之漏了一拍。這件洋裝的款式與剪裁,與他在那些痛苦碎片中看見的白洋裝有幾分神似——同樣是優雅大方的V領,裙邊滾著純棉蕾絲與荷葉邊。


唯一不同的是,眼前這件洋裝,洋溢著蓬勃的生命力。門襟處由一排精緻的蕾絲包釦延伸至裙擺,那些扣子可以隨意開合,既能展現夏日清爽的日常感,也能在微風吹拂的行走間,透出不經意的性感。


這本該是一件讓人心情愉悅的夏日洋裝,但在摩根眼裡,它卻像是被塵封的噩夢,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顫。


「摩根,試穿看看吧?」迦勒敏銳地察覺到摩根指尖的冰冷,他故作輕鬆地開口,試圖用眼前全新的回憶,去覆蓋那些陳舊的傷痕,「我也想趁機買幾件透氣的亞麻上衣來度假。」


摩根看著那純潔無瑕的白色,呼吸變得有些急促,聲音細若蚊蚋:「我……」


「沒事,我在這裡。」


迦勒沒有給摩根任何退縮的機會,他溫柔地牽起摩根的手,陪伴他跨過店門。店內舒爽的冷氣與淡淡的柑橘香氛,瞬間包裹了他們,那件蕾絲洋裝正靜靜地掛在不遠處的架上。


踏進這間充滿地中海風情的服飾店時,摩根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,本能地想把自己藏進那件過大的白襯衫裡。在世人眼中,他依舊是個清秀文弱的少年,看著架上那些輕飄飄、散發著女性柔美的絲緞與蕾絲,他不敢伸手去觸碰,生怕自己會玷污了這份純粹的柔軟。


反倒是迦勒顯得從容,自然地穿梭在衣架之間:「這件裙擺的弧度很美,你穿起來一定很棒。」


就在這時,熱情的店員拿著空購物籃微笑走過來,語氣善意:「是要買給夫人的嗎?」

迦勒毫不避諱地攬過摩根的肩膀,低頭看著懷中害羞得燒起來的人:「是要買給我女朋友的,我想讓他穿得舒服又漂亮。」


摩根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全往臉上衝,這種被當眾宣示「女性身份」的寵溺感,讓他既心動又恐慌。店員敏銳地看出了摩根的侷促,沒有絲毫的疑惑或批判,反而透著塔圖沙特有的人情味。


「別緊張,親愛的。在婚禮之都,我們見過各種各樣的愛。不管是誰,在這裡都能自在地做自己。」

這番話像溫暖的春風,撫平了摩根心底的不安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接過被迦勒裝滿衣服的籃子,在迦勒充滿鼓勵與愛意的目光下,轉身踏入了更衣室。


更衣室內的空間比想像中寬闊,牆上鑲嵌著一面巨大的全身鏡,映照出摩根此刻緊繃纖細身影。


當他懷著忐忑與遲疑,緩緩褪下身上那件白襯衫時,隨之暴露在光線下的,是橫亙在左下腹那道猙獰如火焰般、帶著痛苦烙印的傷疤。


那一瞬間,十六歲那年被酒瓶碎片劃破皮肉的冰冷觸感、父親瘋狂的咆哮與咒罵,以及記憶中那件被鮮血染得觸目驚心的白洋裝,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。

那些痛苦的回憶緊緊纏繞著他的呼吸。他顫抖著手抓起蕾絲洋裝,十指因創傷記憶而劇烈發抖,幾乎要握不住布料。


就在他內心防線幾近崩潰,甚至萌生想穿回襯衫逃離的念頭時,厚重的簾子外,突然傳來了迦勒堅定的聲音。


迦勒敏銳地感應到更衣室內陷入死寂,他沒有開口催促,而是隔著一層布幔,用一種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的語調,帶著憧憬緩緩開口:

「摩根,我在想,等下妳換好衣服,我們一起去海邊散步。今天的天氣這麼好,湛藍的海水配上妳這身白洋裝……妳看起來一定像個天使。」


迦勒的聲音裡帶著寵溺的笑意,那種理所當然的信賴與期待,像穿透陰霾的暖陽,擊碎摩根心頭的恐懼與陰影。


摩根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,指尖下意識地撫向鎖骨間的月光石項鍊。腦海中浮現出迦勒無數次將他護在羽翼下的擁抱,以及那句「會一直守在你身邊」的深刻承諾。


為了這個接納他全部靈魂的男人,他想再勇敢一次。


摩根緊繃的嘴角終於漾開如春雪初融的微笑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撥開洋裝那排精緻的蕾絲包釦。那件象徵著新生、勇氣與療癒的純白洋裝,滑過他的肩頭,輕輕覆蓋住那些無法抹滅的過去。


更衣室的簾子被略顯顫抖的手緩緩撥開,摩根鼓足了勇氣,才試探性地從陰影中露出半個身子。


純白的蕾絲與荷葉邊,襯托著他精緻的金色捲髮,在店內柔和的燈光映襯下,他整個人顯得空靈,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鮮活的紅暈。


迦勒屏住呼吸,眼底倒映出對方的身影,滿是驚艷與痴迷。他走上前,溫柔地牽起摩根的手,將他從那空間裡輕輕帶了出來。


這件洋裝簡直像是為了摩根量身訂製。輕盈的材質自然地垂墜在他纖細的肩膀上,優雅的V領剪裁恰到好處,延伸出白皙優美的頸部線條。


而就在那交匯的V領正中心,一抹瑩潤而熟悉的微光,瞬間攫住了迦勒的視線。


「原來你一直戴著它嗎?」迦勒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啞,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,指尖忍不住觸碰那顆在摩根鎖骨間的月光石項鍊。


那是他們初次約會時,他親手為摩根戴上的定情信物。


摩根害羞得幾乎不敢直視迦勒的目光,長長的金色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顫動著,聲音細若蚊蚋,卻清晰地落入耳中:

「因為只要摸著它,我就會想起你……」


話音剛落,摩根猛地抬起雙手遮住自己通紅的臉龐,修長指尖都燒得通紅。他對自己方才那般毫無保留的誠實感到驚訝,甚至有些措手不及。


迦勒帶著笑意輕輕拉開摩根的雙手,讓那雙綠色眼眸與自己對視。

「這件洋裝,真的很適合你。」迦勒低聲讚嘆,目光貪戀地流連在摩根身上。


迦勒執起摩根纖細的手背,虔誠地落下一個溫熱的吻:

「現在這裡沒有魔法、沒有使命,妳就是我的新娘。」


看著摩根羞澀得快要冒煙的模樣,迦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,眼中閃過一絲調皮的精光:

「對了,寶貝,妳還記得我們上次約會玩過的那個遊戲嗎?」

摩根微微一愣,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,隨即想起了那次有些笨拙卻甜蜜的經歷。


「凡人遊戲?」

「沒錯。」迦勒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,笑著點頭,語氣認真且充滿期待。

「從這一刻起,直到假期結束,我們要像平凡的情侶一樣約會,我們誰都不能使用魔法。」

他微微傾身,溫熱的吐息輕輕拂過摩根敏感的耳廓,惹得對方一陣害羞地縮起脖子。

「別忘了,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——任何要求。在塔圖沙的這幾天,摩根,妳不是導師,不是誰的學徒,妳只是我最漂亮、需要我照顧的女朋友。把那些身份都丟在身後,好嗎?」


摩根聽著這番深情而霸道的話語,目光落在迦勒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眸中。感受著身上這件純白洋裝帶來的靈魂解脫。


他不再抗拒,在灑進的陽光中,綻開一個卸下所有防備、無比輕鬆而溫柔的微笑:

「好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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