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9

在亨福昂貝格利的小屋內,壁爐的火光在古老的石砌壁爐中溫暖地跳動著,橘紅色的光暈將木質牆壁染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這是他們在鬼德里這裡待的最後一個夜晚,窗外是山間特有的寂靜與微涼夜色。

晚餐是龐希爾達精心準備的熱湯。迦勒看著這位穿著黑白相間經典女僕裝、骨架纖細卻優雅地穿梭在廚房裡的骷髏,心中依然感到不可思議。

身為一個沒有肉體、甚至無法品嚐人間百味的骨架,龐希爾達在打掃與烹飪上的造詣簡直完美得令人髮指——那盛在古樸瓷碗中的熱湯味道醇厚,火候與鹹淡絲毫沒有偏差,散發著令人垂涎的溫暖香氣。

迦勒舀起一匙湯送入嘴裡,灰藍色的眼眸微餳,細細品味著那份溫潤入喉的觸感。雖然身為吸血鬼的他並不需要人類的食物來維持永生與生命力,但他喜歡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參與感,也喜歡這種能讓心靈全然放鬆、沉浸在溫馨氛圍中的味道。

「鬼德里,」摩根放下手中的湯匙,精緻的金色短捲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清冷的綠色眼眸透著一絲好奇,「我很好奇安亞老師說的人情,到底是什麼事?」

鬼德里盤坐在半空中,透明的骨架在幽光中若隱若現,手裡把玩著他的招牌大禮帽,發出一聲輕笑:「噢,這小傢伙肯定是不記得了。當年你還是個剛學會走路、話都說不清楚的小豆丁呢。」

鬼德里半透明的眼神變得有些懷念,思緒彷彿飄回了遙遠的過去:「那時候黛絲帶著你來處理一樁棘手的靈騷案件。別的孩子看到幽靈都嚇得大哭,唯獨你,瞪著大眼睛想抓我的外套。我那時用靈騷魔法逗你玩,讓你在空中飛來飛去,結果飛得太過頭……你當場吐了滿身,還一頭栽進院子的池塘裡。」

他誇張地做了一個驚恐的表情,雙手誇張地比劃著:「黛絲當時簡直快瘋了,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從那以後,我就欠了他一個大人情。」
摩根聽著這段聞所未聞的幼年糗事,白皙的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,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:「我真的不記得了。」

然而,一旁的迦勒卻笑不出來。深棕色的長瀏海微微垂落,遮掩住他深邃的灰藍色眼眸。他聽著這段看似溫馨的童年往事,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些在夢境碎片中看見的殘酷畫面——那個在冰冷與暴力中被摧殘、命運多舛的摩根。在他眼裡,摩根能從那樣殘酷的童年中挺過來,並且在歲月洗禮下成長為現在這般內斂端莊的模樣,簡直是一個歷經風霜的奇蹟。

這份深沉的心疼與憐惜讓心中的保護欲再次沸騰,桌子底下,迦勒握著摩根微涼的手不自覺地緊了幾分,彷彿要用掌心的溫度給予對方全方位的依託。

晚餐結束後,迦勒俐落地整理好兩人的行李。雖然只有簡單的行囊,但他已經將接下來的旅程規劃得井井有條,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全。
「走吧,我們去趕夜間火車。」迦勒對摩根眨眨眼,灰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溫柔的光芒,語氣裡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待,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摩根柔軟的臉頰,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溺愛,「我們要去渡假了。」

鬼德里與龐希爾達站在木屋門口揮手告別,周圍的陰氣與魔力交織出奇異的畫面。鬼德里優雅地行了個禮:「祝你們幸福,孩子們。」

當摩根與迦勒推開那圈低矮的木籬笆,踏上外面泥濘、帶著野草清香的小路時,原本溫暖的小屋方向突然捲起一股陰冷而強烈的魔力旋風。
迦勒下意識地回頭,隨即發出一聲劃破夜空的驚恐尖叫,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魂飛魄散,本能地一把緊緊抱住了摩根:「哇啊啊啊!」

剛才還透著橘紅色燈光、充滿煙火氣息的小木屋,在冷風過後,轉瞬間剝落了所有的溫馨偽裝,變回了他們初次抵達時那副斷壁殘垣、荒草叢生的破爛廢墟。
沒有溫暖燈火,沒有鬼德里,四周只剩下夜風吹過枯枝的呼嘯與一片荒涼的死寂。

「這、這是怎麼回事?!」迦勒錯愕地看著眼前瞬間變化的廢墟,心有餘悸。
摩根看著迦勒那副被嚇壞、卻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可愛模樣,忍不住輕笑出聲,那清澈的綠色眼眸裡滿是縱容。
他微微踮起腳尖,伸手溫柔地撫摸著迦勒有些慘白的臉頰:「沒事的,鬼德里的『屋子』並不在這裡,這座廢墟只是一個連接異空間的門。他是幽靈獵人,被那些充滿怨氣的靈體知道住處會很困擾。」
「太可怕了……」迦勒拍著胸口,感受著胸膛裡劇烈的心跳,語氣還帶著幾分餘悸,「我都搞不清楚這兩天到底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了。」

夜色深沉,月光灑在小路上。摩根主動走上前,雙手優雅地環住迦勒的頸項,在微涼的夜色中主動給了他一個溫柔且無比真實的深吻。
「都是真的。」摩根輕聲呢喃,溫熱的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魔法芬芳與專屬於他的氣息,「只是混合了一些魔法罷了。」
在皎潔的月光下,迦勒眼底的驚恐煙消雲散,轉為一片溫柔的笑意。他微微俯身,微笑著和摩根親暱地蹭了蹭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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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規律的輪鐵敲擊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迴盪,像是一首低沉而規律的催眠曲。

這節高級的過夜車廂內部裝潢考究,深色的木質壁板散發著古典氣息,酒紅色的絲絨沙發寬敞而柔軟,足以讓人完全卸下防備、舒適地躺平。

對摩根來說,這一切都是全新而新鮮的體驗。他輕輕趴在明亮的車窗邊,看著遠處鄉村溫暖而微弱的燈火,如流星般在黑暗中一閃而逝,金色的短捲髮隨意垂落,綠色眼眸裡此刻卻閃爍著如同孩童般純粹的新奇。
以前的他,生活總是被厚重的古籍、複雜的法陣與繁重的教學任務徹底填滿,別說是一場悠閒的渡假,連像這樣安靜地觀察窗外風景,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
迦勒坐在一旁,單手托著下巴,滿含溺愛地注視著身旁的人。
火車內部昏黃柔和的暖色燈光,勾勒出摩根精緻立體的側臉,那抹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興奮與放鬆神情,讓迦勒覺得這趟旅程還沒抵達目的地,就已經徹底值回票價。

或許是透過充分的休息,摩根緊繃的神經終於舒展開來,情緒也變得鮮活而生動。
他不再像往常那樣總是保持著疏離,而是自然而然地挪動腳步坐到迦勒身邊,放鬆地將頭靠在對方寬厚的肩膀上。
迦勒順勢溫柔地執起摩根的右手。以前這隻手總是戴滿了那些劣質金屬製成的魔法戒指,導致摩根過敏的手指經常留有微紅的痕跡。

「那些戒指呢?」迦勒輕輕揉捏著摩根如今空無一物、顯得格外白皙纖細的手指,語氣裡帶著心疼。
「被我的導師收走了。」摩根輕聲說著,感受著迦勒指腹傳來的觸感,「本來是想去學分身術,好去調查吸血鬼詛咒的真相……總之,被他沒收了。」
說到這裡,摩根自嘲地輕笑了一聲,少了那些冰冷沉重戒指的束縛,他覺得靈魂都跟著輕盈了幾分。

迦勒聽完,發出一聲長長的、帶著濃濃心疼的嘆息。他伸出另一隻手,將摩根整個人溫柔地摟進懷裡,聲音低沉且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堅定:
「這幾天不准再去想那些沉重的真相、不准想魔法、也不准想學院的事。我希望你眼裡只看著我就好,好嗎?」
摩根順從地在迦勒寬闊的胸口輕輕蹭了蹭,被那股吸血鬼特有、微涼卻莫名讓人安心的氣息緊緊包圍,心頭被滿溢的愛意填得充實而溫暖。

他精緻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羞怯的紅暈,小聲地問道:
「你晚上不睡覺的時候,都在做什麼?」
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迦勒挑了挑眉,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。
摩根微微垂下眼簾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嬌憨。
「我還不想睡,也沒帶書出來......」摩根將頭重新靠回迦勒結實的肩膀上,透過玻璃凝視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迷濛景色。

迦勒輕笑出聲,低下頭在摩根金色的短捲髮上印下一吻。

「我整夜看著妳啊,寶貝。」迦勒理所當然地回答,修長的手指輕輕摩娑著摩根細緻的臉頰,語氣裡滿載著化不開的寵溺。
「……真的是變態吸血鬼。」摩根小聲咕噥著,嘴角卻完全掩不住那甜蜜上揚的弧度。
迦勒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了些,心中暗喜著摩根的主動與信賴,同時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觀察;沒有戴著那些冰冷魔法戒指的摩根,更願意展現真實的自我意識,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冰冷而沉默。

火車規律而沉穩的節奏在鐵軌上延續,兩人的低語聲漸漸融入了深夜的風聲與車輪的隆隆聲中,安靜而祥和。

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車窗外的晨霧時,火車那沉重的鐵輪已經悄然駛入了明媚的南方海岸。

迦勒坐著撐住頭閉眼小憩,而摩根枕在迦勒的腿上,他們夜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,不知道何時睡著的。直到那充滿熱帶風情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直射在臉上,摩根才從惺忪的睡眼醒來。
他微微直起身子,推開窗戶的一條縫隙。摩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胸口起伏著。迎面而來的是帶著微鹹濕氣的海風,夾雜著塔圖沙特有的檸檬花香。

摩根凝視著眼前豁然開朗的風景,胸口微微震撼。

以前的他,感官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,看到的顏色是灰暗的,聞到的氣味是稀薄的。但現在,那湛藍得近乎透明的海水、石板路旁盛開得如火如荼的紅花、甚至是遠處婚禮鐘聲的悠揚餘韻,都以一種暴力的美感猛烈地撞進他的感官裡。

「醒了?」迦勒溫柔地揉了揉眼角,看著摩根那副被風景震撼住的模樣,「我們到了,這裡就是塔圖沙。」

摩根走下火車,看著陽光灑在充滿古老歷史氣息的石板街道上。這座城市空氣中彷彿都飄散著浪漫的因子,隨處可見手牽手的新人,以及街角櫥窗裡精緻華麗的白色婚禮裝飾。
摩根的目光掃過那些幸福的畫面,轉頭看向身旁的人:「迦勒,這裡……好美。」摩根輕聲說著,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,這是第一次,他不再只是安靜地接受,而是主動去感受這個充滿愛與溫度的世界。
這趟旅程開始得匆促,他們都沒帶什麼行李。迦勒一臉輕鬆寫意,緊緊牽著摩根微涼的手走出了車站,語氣裡透著一種難得的快意:「想用什麼、想穿什麼,我們在當地買新的就好。」
摩根乖乖地當著迦勒的小跟班,目光好奇地看著迦勒熟練地操作著那塊會發光的小黑盒子(手機),指尖輕點間便處理好了一切。沒過多久,兩人就順利來到了一間座落在海岸邊、散發著溫馨地中海氣息的小旅店。

對於生活軌跡常年只有「魔法、學院、家」三點一線,且對現代科技一竅不通的摩根來說,迦勒簡直像在施展某種他看不懂的咒語。
他完全不知道迦勒是什麼時候訂好車票或房間,只能帶著崇拜與疑惑交織的神情,踏入這間充滿海風與陽光氣息的旅店。

房間內部布置得十分雅致,推開窗就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。
然而,當摩根轉過頭,視線掃過房內那張碩大的雙人床時,白皙的臉頰還是不由自主地熱了一下,泛起紅暈。

雖然他們過去也曾同床共枕過,但大多狀況是迦勒在一旁守護或照顧生病受傷的他。
而且自從上次約會迦勒「越界」導致摩根焦慮發作後,迦勒一直表現得極其克制,甚至可以說是相敬如賓。

認真說起,這是他們第二次正式約會,想到接下來幾天都要毫無隔閡地同床共枕,摩根心中還是感到一絲莫名扭捏與緊張。
塔圖沙的氣候與濕冷的微光溪截然不同。這裡的陽光熾熱且直白,摩根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高領毛衣,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負擔。他一邊打量著房間清爽的擺設,一邊忍不住抬起手,偷偷抹掉額頭上滲出的一層薄薄細汗。

「熱壞了吧?」迦勒敏銳地捕捉到摩根的細微動作,他走到摩根身邊,從隨身的簡便包包裡抽出一件乾淨舒適的備用白襯衫,「先換上我的襯衫吧?等一下我們去買些輕便舒服的衣服。」
摩根接過襯衫,臉紅地點了點頭,隨即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慌忙躲進了浴室裡。

片刻後,浴室的門緩緩拉開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
迦勒比摩根高、骨架也更為寬闊,這件寬鬆的白襯衫穿在摩根身上,顯得異常寬大。襯衫長度直接蓋過臀部,穿成了一件慵懶的長版上衣。摩根有些侷促地抓著過長的衣角,原本端莊的氣質在寬大衣服的襯托下,多了一種脆弱而誘人的慵懶感。

「手伸出來。」迦勒輕笑著走過去,仔細地幫摩根把過長的大袖口一折一折地挽了起來:「暫時先這樣吧,雖然大了點,但至少很透氣。」
他低頭看著摩根這副惹人憐愛的模樣,忍不住嘴欠地勾起嘴角補了一句:「而且你這樣跟我站在一起,感覺像是穿了情侶裝呢。」
摩根羞惱地別過臉,耳根紅得滴血:「……這就是普通的白襯衫,什麼情侶裝。」但心跳卻快得有些不受控制,他發現自己對迦勒時不時的調侃依舊沒有絲毫抵抗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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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並肩牽著手,正式踏上了塔圖沙充滿異國風情的街頭。

這裡的美麗近乎不真實——遠處湛藍透徹的海水與細緻潔白的沙灘交織出的絕景,岸邊古老的石板路兩旁,盛開著如火焰般熱烈的簕杜鵑,為純白的牆面點綴上一抹動人的桃紅。
然而,比起眼前如畫的風景,更讓摩根感到新奇卻又隱隱不安的,是這座城市彷彿被「愛」與「浪漫」徹底佔領的獨特氛圍。

每走幾步路,就能看見身穿華麗婚紗的新人在攝影師的指導下擺出親密的姿勢;路邊精緻的小店櫥窗裡,擺滿了各式各樣精巧的婚禮小物、蕾絲桌巾,甚至是精雕細琢的微縮教堂模型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、神聖且令人心醉神迷的氣息。

「迦勒……」摩根看著前方不遠處第十二對正在接吻的新人,微微瞇起那雙碧綠色眼眸,語氣帶著一絲懷疑與探究,「為什麼這個城市有這麼多人在拍婚紗?」
迦勒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,灰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笑意:「你不知道嗎?」迦勒故作驚訝地聳了聳肩,眼神裡卻藏著一抹狡黠,「塔圖沙是世界聞名的婚禮聖地,在這裡許下的誓言,會受到海洋之神的祝福,永遠不會改變。」
摩根當即停下腳步,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迦勒那張帥氣卻寫滿得逞的臉,語氣危險又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靦腆:「維托迦勒……你選在這裡度假,是不是故意的?」

塔圖沙午後溫暖而燦爛的陽光將石板街道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,空氣中除了海鹽特有的鹹濕氣味,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、屬於慶典的香甜芬芳。
兩人沿著石板路緩緩蜿蜒而上,兩旁店舖的櫥窗漸漸被層疊的蕾絲、雪紡與絲緞所佔據。
這裡的婚紗店密集得令人稱奇,每一件掛在櫥窗裡的禮服在陽光下都折射出聖潔而夢幻的光芒。

摩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。他的目光在華麗的裙擺上久久駐留,眼眸深處悄然跳動著一種複雜迷離的光彩——那是混合了純粹的審美欣賞,以及一種被他強行壓抑許久、對女性化自我的強烈渴望。
迦勒察覺到身旁人的停頓,也跟著停下腳步。他側過頭,目光柔和地看著身邊穿著寬大白襯衫的摩根,語氣輕柔得近乎耳語,「真希望有一天,能看見妳穿上白紗的模樣。」

此時,透過玻璃櫥窗的倒映,摩根纖細的身影恰好與後方人台上展示的白紗重疊。
從迦勒的角度看去,摩根那張精緻的臉龐彷彿正鑲嵌在蓬鬆純淨的雲朵白紗之上,美得如同一場一觸即碎的夢。

摩根看著玻璃中那份虛幻的「完整」,心口猛地泛起一絲綿密的刺痛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強行收回視線,帶著一抹略顯無奈的笑容,伸手輕輕推開身旁迦勒那張笑瞇瞇的臉。
「維托迦勒,你又在做白日夢了。」

摩根半開玩笑地試圖掩飾內心深處翻湧的酸楚。他心底無比清楚,身為原始魔法賢者,他肩負著的身份與規則,更不用說他那殘缺的身體……那些關於家庭、白紗與永恆承諾的願景,對他而言就像是櫥窗裡的倒影,看得見,卻永遠無法觸及。

兩人穿過成排散發著浪漫氣息的婚紗店,來到一間裝潢簡約、充滿夏日度假風情的服飾店。店門口的人台上展示著一件純棉的蕾絲洋裝,摩根的腳步卻在此刻猛然僵在原地。
迦勒的心臟也隨之漏了一拍。這件洋裝的款式與剪裁,與他昨晚在那些痛苦碎片中看見的、那件染血的白洋裝有幾分神似——同樣是優雅大方的V領棉質短袖,裙邊滾著手工感十足的純棉蕾絲荷葉邊。

唯一不同的是,眼前這件洋裝洋溢著蓬勃的生命力。門襟處由一排精緻的蕾絲包釦,順著布料的曲線延伸至裙擺,那些扣子可以隨意開合,既能展現夏日清爽的日常感,也能在微風吹拂的行走間透出一絲不經意的性感。

這本該是一件讓人心情愉悅的夏日洋裝,但在摩根眼裡,它卻像是從封塵噩夢中走出來的幽靈,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顫。
「摩根,試穿看看吧?」迦勒敏銳地察覺到摩根指尖的冰冷,他故作輕鬆地開口,試圖用眼前全新的回憶,去覆蓋那些陳舊的傷痕,「我也想趁機買幾件透氣的亞麻上衣來度假。」
摩根看著那純潔無瑕的白色,呼吸變得有些急促,聲音細若蚊蚋:「我……」

「沒事,我在這裡。」
迦勒沒有給摩根任何退縮的機會,他眼神堅定而溫柔地牽起摩根的手,陪伴他跨過店門。
店內舒爽的冷氣與淡淡的柑橘香氛,瞬間包裹了他們,而那件象徵著挑戰與新生的蕾絲洋裝,正靜靜地掛在不遠處的架上等待著。

踏進這間充滿地中海風情的服飾店時,摩根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,本能地想把自己藏進那件過大的白襯衫裡。
在世人眼中,他依舊是個清秀文弱的少年,看著架上那些輕飄飄、散發著女性柔美氣息的絲緞與蕾絲,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觸碰,生怕自己會玷污了這份純粹的柔軟。

反倒是迦勒顯得從容,他自然地穿梭在衣架之間,輕快地挑選著:「這件裙擺的弧度很美,你穿起來一定很棒。」
就在這時,熱情的店員拿著空購物籃微笑走過來,語氣善意:「是要買給夫人的嗎?」
迦勒毫不避諱地攬過摩根的肩膀,低頭看著懷中害羞得燒起來的人,語氣溫柔得彷彿能滴出蜜來:「是要買給我女朋友的,我想讓他穿得舒服又漂亮。」

摩根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全往臉上衝,這種被當眾宣示「女性身份」的寵溺感,讓他既心動又感到一絲恐慌。
店員敏銳地看出了摩根的侷促,眼神裡沒有絲毫的疑惑或批判,反而透著塔圖沙特有的人情味。
「別緊張,親愛的。在婚禮之都,我們見過各種各樣的愛。不管是誰,在這裡都能自在地做自己。」

這番話像是一股溫暖的春風,輕柔地撫平了摩根心底的不安與防備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接過被迦勒裝滿衣服的籃子,在迦勒充滿鼓勵與愛意的目光下,轉身踏入了更衣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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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衣室內的空間比想像中寬闊,雪白的牆面上鑲嵌著一面巨大的全身鏡,誠實地映照出摩根此刻略顯緊繃的纖細身影。
當他懷揣著忐忑與遲疑,緩緩褪下身上那件白襯衫時,冰涼的空氣觸及皮膚,隨之暴露在光線下的,是橫亙在左下腹那道猙獰如火焰般、帶著痛苦烙印的傷疤。

那一瞬間,十六歲那年被酒瓶碎片劃破皮肉的冰冷觸感、父親瘋狂的咆哮與咒罵、以及記憶中那件被溫熱鮮血染得觸目驚心的白洋裝,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。
那些痛苦的回憶宛如毒蛇,緊緊纏繞著他的呼吸。他顫抖著手抓起蕾絲洋裝,十指卻因創傷記憶而劇烈發抖,無形的心理壓力蔓延到了僵硬的肩膀,讓他幾乎要握不住柔軟的布料。

就在他內心防線幾近崩潰、甚至萌生想穿回襯衫逃離的念頭時,厚重的亞麻簾子外,突然傳來了迦勒溫潤而堅定的聲音。
迦勒似乎敏銳地感應到更衣室內突然陷入死寂的凝重,他沒有急著開口催促,而是隔著一層布幔,用一種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的語調,帶著一絲無比溫柔的憧憬緩緩開口:

「摩根,我在想,等下妳換好衣服走出來,我們一起去海邊散步。今天的天氣這麼好,湛藍的海水配上妳這身白洋裝……在那樣的陽光下,妳看起來一定像個天使。」
迦勒的聲音裡帶著寵溺的笑意,那種理所當然的信賴與期待,像是一道穿透陰霾的暖陽,一點一滴地擊碎摩根心頭的恐懼與陰影。

摩根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,指尖下意識地撫向鎖骨間,觸碰那顆溫潤而散發著微光的月光石項鍊。
腦海中浮現出迦勒無數次將他護在羽翼下的溫暖擁抱,以及那句「會一直守在你身邊」的深刻承諾。

為了這個接納他全部靈魂的男人,他想再勇敢一次。

摩根緊繃的嘴角終於漾開一抹如春雪初融的微笑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輕輕撥開洋裝胸前那排精緻的蕾絲包釦。
隨著扣子一顆顆解開,那件象徵著新生、勇氣與療癒的純白洋裝,終於順從地滑過他的肩頭,輕輕覆蓋住那些無法抹滅的過去。

更衣室那層厚實的亞麻簾子,被一隻略顯顫抖的手緩緩撥開,摩根像是鼓足了這一生所有的勇氣,才試探性地從陰影中露出半個身子。
純白的蕾絲與荷葉邊完美地襯托著他精緻的金色捲髮,在店內柔和溫暖的燈光映襯下,他整個人顯得空靈,精緻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兩抹鮮活嬌豔的紅暈。
迦勒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深邃的眼眸中瞬間倒映出對方的身影,眼底滿是驚艷與痴迷。他步伐沉穩地走上前,溫柔地牽起摩根的手,將他從那一小方隱私空間裡輕輕帶了出來。

這件洋裝簡直像是為了摩根量身訂製。輕盈的材質自然地垂墜在他纖細的肩膀上,優雅的V領剪裁恰到好處,完美地延伸了他白皙優美的頸部線條。
而就在那交匯的V領正中心,一抹瑩潤而熟悉的微光瞬間攫住了迦勒的視線。

「原來你一直戴著它嗎?」迦勒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啞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,指尖忍不住輕輕觸碰那顆垂落在摩根鎖骨間的月光石項鍊。

那是他們初次約會時,他親手為摩根戴上的定情信物。

摩根害羞得幾乎不敢直視迦勒的目光,長長的金色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劇烈顫動著,聲音細若蚊蚋,卻清晰地落入耳中:
「因為只要摸著它,我就會想起你……」

話音剛落,摩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羞恥的話題,猛地抬起雙手遮住自己通紅的臉龐,修長指尖都燒得通紅。
他對自己方才那般毫無保留的誠實感到驚訝,甚至有些措手不及——他從未想過,自己竟然能對一個人如此剖白心跡。

迦勒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般的悸動,眼底滿溢著化不開的柔情。他帶著笑意輕輕拉開摩根的雙手,迫使那雙清冷的綠色眼眸抬起,與自己對視。

「這件洋裝,真的很適合你。」迦勒低聲讚嘆,目光貪戀而溫柔地流連在摩根身上。
輕柔荷葉邊袖子完美襯托出他手臂的纖細與柔和,裙擺長度恰好落在膝蓋上方,既有地中海夏日的清涼透氣,又不失摩根骨子裡那份清冷端莊的矜持。

迦勒緩緩執起摩根纖細的手背,虔誠地落下一個溫熱的吻:
「現在這裡沒有魔法、沒有使命,妳就是我的新娘。」

看著摩根羞澀得快要冒煙的模樣,迦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,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調皮而狡黠的精光:
「對了,寶貝,妳還記得我們上次約會玩過的那個遊戲嗎?」

摩根微微一愣,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,隨即想起了那次有些笨拙卻甜蜜的經歷。
「凡人遊戲?」
「沒錯。」迦勒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,笑著點頭,語氣認真且充滿期待。
「從這一刻起,直到假期結束,我們要像平凡的情侶一樣約會,我們誰都不能使用魔法。」

他微微傾身,溫熱的吐息輕輕拂過摩根敏感的耳廓,惹得對方一陣害羞地縮起脖子。

「別忘了,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——任何要求。在塔圖沙的這幾天,摩根,妳不是導師,不是誰的學徒,妳只是我最漂亮、需要我照顧的女朋友。把那些身份都丟在身後,好嗎?」

摩根聽著這番深情而霸道的話語,目光落在迦勒那雙盛滿愛意的灰藍色眼眸中。
感受著身上這件純白洋裝帶來的、前所未有的自我感與靈魂解脫,他不再抗拒,輕輕點了點頭,在灑進的陽光中,綻放開一個真正卸下所有防備、無比輕鬆而溫柔的微笑:

「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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