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8

夜幕如厚重的鉛雲低垂，這棟座落在亨福昂貝格利邊緣的小屋，在無垠的黑暗中顯得孤寂而神祕。屋內，壁爐裡的木材不時發出細碎的「啪嗒」聲，炸開幾點火星，試圖抵抗不斷滲入的寒氣。

客廳中央，那道由白色粉筆勾勒出的符咒陣法，正忽明忽暗地吞吐著淡淡的螢光，映照著摩根蜷縮的側影。

摩根側躺在陣法中心，長久的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。在搖曳的燭光中，他終於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，伴隨著細長的呼吸聲陷入夢鄉。

鬼德里、龐希爾達與迦勒如守望者般半隱身在四周的陰影中。客廳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，唯有牆上老舊掛鐘規律的「滴答」聲，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倒數。

突然，空氣中的溫度毫無預兆地驟降。原本溫暖橘紅的爐火，在眨眼間染上死氣沉沉的冰藍色。一個低沉、扭曲，彷彿直接從靈魂深處颳起的聲音，在天花板的陰影中盤旋：

「你在恐懼什麼？」

那道通體藍光的暗夜幽靈再次撕裂虛空而現。祂敏銳地嗅到了摩根夢境中散發出的恐懼氣息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，隨即化作一道冰冷的藍色流光，帶著毀滅性的衝擊力，筆直地朝摩根毫無防備的背影衝去。

「現在！」

迦勒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大喝。在電光石火間，他化作一道漆黑的殘影，擋在摩根身前，毫無畏懼地張開雙臂，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迎接那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撞擊。

「嗚！」

暗夜幽靈重重地撞進迦勒的胸口。他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，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。

幽靈入體的瞬間，他的皮膚迅速褪去血色，慘白如紙，青黑色的筋脈像蛛網般從頸部蔓延至臉頰。

他那雙如同霧氣籠罩的灰藍色眼眸，瞬間爆發出鮮血般刺眼的紅光，充滿毀滅欲望。

迦勒膝蓋一軟，單腳重重跪地，撞擊聲在木質地板上迴盪。

「迦勒……？」

摩根被狂暴的魔力波動驚醒，心臟劇烈跳動著撐起半身。在微弱的光線下，他看見迦勒跪在前方，那不斷顫抖、散發著寒煙的背影顯得陌生而狂暴。

此時的迦勒已徹底進入了黑暗型態。

暗夜幽靈帶來的強大負能量，點燃了吸血鬼原始的狩獵本能。迦勒緩緩轉過身，在那被紅光扭曲的視野裡，眼前的摩根不再是他誓言守護的摯愛，而是散發著致命甜香、血管中流動著溫熱氣息的頂級血蜜。

那是他本能中最原始、也最渴望的食糧。

「希爾達！動手！」鬼德里的吼聲劃破死寂。

龐希爾達拎著繩索衝上前，白森森的指骨發出急促的碰撞聲，試圖趁迦勒還在掙扎時將他固定在椅子上。然而，黑暗型態下的吸血鬼力量遠超想像。迦勒發出野獸般的低吼，僅僅隨手一揮，那股怪力便將龐希爾達直接掃飛！

那一身黑白相間的女僕裝在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，重重撞上牆上的油畫，碎裂的骨頭乒乒乓乓地散落一地。

「血……」迦勒乾裂的嘴唇微張，露出尖銳冰冷的長牙，在那雙發紅的眼眸襯托下格外駭人。

他猛地朝摩根撲去，巨大的慣性將摩根死死壓在冰冷的地板上。迦勒的手指如鋼爪般扣進摩根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摩根驚恐地對上那雙充滿獸性、跳動著血色紅光的眼眸，卻沒有推開他，而是顫抖著伸出手，試圖撫摸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。

「迦勒，醒一醒……迦勒！」

迦勒對聲聲呼喚置若罔聞。他低下頭，冰冷的鼻尖在摩根溫熱的頸側瘋狂嗅探。

那脈動的血液，對此刻的他而言是無法抗拒的毒藥。他的理智正被這股致命的誘惑撕扯，尖銳的獠牙已經抵上摩根脆弱的頸側，隱約可見青色血管的皮膚。

在混沌的意識深處，迦勒的理智像斷斷續續的微弱訊號，在摩根一聲聲的呼喚中忽明忽滅。

我要保護摩根……我不能再畏懼自己的黑暗型態……這也是我的一部分，我一定有辦法控制它！

迦勒的面目變得猙獰，他死命咬緊牙關，獠牙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嘴唇。混雜著唾液與血液的液體順著下巴滴落，濺到摩根雪白的頸部。

「迦勒！你現在只是被惡靈控制！」

摩根仍在呼喚著他，聲音中沒有恐懼，只有憐惜。迦勒壓住摩根肩膀的手劇烈顫抖，指甲劃破了衣物。他那咬緊獠牙的嘴就在摩根耳邊，沉重而混濁的喘息聲，每一聲都像是理智崩潰前的最後掙扎。

「這種爛戲碼，老娘都看膩了！」

一道赤紅的光芒驟然閃過，妲普蘿絲那充滿威嚇感的紅色靈體再次浮現在天花板。她猛地揮動雙手，無數暗紅色的荊棘藤蔓從木地板的縫隙中噴湧而出，宛如毒蛇般精準地纏繞住迦勒的四肢與軀幹。

「噗刺！」

為了制止這頭失控的獸，帶刺的荊棘毫不留情地刺入迦勒緊繃的肩膀與手臂。殷紅的鮮血順著黑色藤蔓緩緩流下，滴落在地板的法陣上。

「啊啊啊啊——！」

劇烈的痛覺如同冰水般澆熄了迦勒腦中瘋狂的火焰。他眼中的血紅逐漸褪去，瞳孔終於重新聚焦。

他看著身下臉色慘白、脖子上還殘留著自己唾液與血跡的摩根，臉上浮現出極度的驚駭與悔恨。

然而，摩根並沒有逃走。他溫柔地捧住迦勒那張滿是血汙的臉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他的名字，用自己的體溫安撫那顆狂亂的心。

「鬼德里！趁現在！」

迦勒一邊忍受著藤蔓刺入身體的錐心之痛，一邊用最後的理智憤怒地咆哮。他的聲音沙啞而決絕，帶著與惡靈同歸於盡的氣勢：「把這該死的東西抓住！」

「交給我吧！」

鬼德里收起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嬉笑，雙眼燃起幽綠的靈火，神情肅穆得判若兩人。

他口中快速吐出古老而繁複的除靈咒語，地上的符咒陣法瞬間爆發出極地白晝般的刺眼強光，將身處陣心的迦勒徹底籠罩。

在奧術強光的猛烈拉扯下，一道猙獰的藍色影子發出毛骨悚然的淒厲慘叫，像是被硬生生地從迦勒的脊椎抽離。

鬼德里手疾眼快，祭出一個刻滿符文的特製玻璃瓶，在那道影子試圖逃竄前，猛地將其吸入漩渦之中，並迅速拴緊閃爍著金光的瓶蓋。

「砰！」

隨著暗夜幽靈被徹底封印，客廳裡狂亂的靈騷波動戛然而止。室內陷入寂靜，迦勒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體力與意志，脫力地軟倒在摩根微涼的懷裡。

「哼，真是鬧劇一齣。」妲普蘿絲冷笑一聲，血紅色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
「謝謝妳，我最美的助手！」鬼德里在後方不顧形象地大聲喊著，一邊飄來飄去，幫龐希爾達把散落在地毯角落的指骨與肋骨撿回來。

「你閉嘴吧你！」妲普蘿絲的身影化作一道紅煙，穿透木質天花板消失不見。隨即，纏繞在迦勒身上的紅色荊棘也逐漸乾枯，粉碎成細小的黑灰，只留下濃重的魔力餘味，以及迦勒那件滲出點點鮮紅的白色襯衫。

迦勒仍維持著令人心驚的黑暗型態，眼中的血紅並未因惡靈離去而褪去，反而因體能耗盡而顯得更加瘋狂。

他的皮膚慘白得近乎透明，青紫色的筋脈仍猙獰地攀附在面孔與頸項上。他大口貪婪地索求著氧氣，每一次胸腔的劇烈起伏，都牽動肩膀上被荊棘刺穿的傷口，火辣辣的痛楚不斷啃噬著他的神經。

摩根緊緊擁抱著他，纖細的雙臂微微顫抖，手指輕柔而急促地梳理著迦勒那被冷汗與鮮血浸透的髮絲。

他的聲音沙啞，在迦勒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，像是在催眠自己，也像是在安撫對方：「沒事了，迦勒……沒事了……」

感受到摩根真實的體溫，以及那份即便差點被自己親手撕裂，也絕不放手的無條件接納，迦勒那顆冰冷的心臟遲遲無法平復。

從嗜血飢渴中驚醒後的悔恨、差點親手毀掉摯愛的後怕，以及對自身怪物本性的絕望，全都交織在一起。

他不自覺地收緊雙臂，試圖將摩根徹底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就在情緒激盪至頂點的一瞬間，現實世界的滴答聲驟然遠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靈魂深處的一聲轟鳴。

迦勒在摩根懷中猛地僵住，瞳孔劇烈收縮——

激昂的情緒加上黑暗型態下滿溢的魔力，如同化學反應般在他體內叫囂。迦勒那向來不穩定的「讀心天賦」，在此刻竟如潰堤的洪流，徹底衝破理智最後的閘門。

無數破碎、尖銳且帶著腥味的畫面，如同斷裂的玻璃碎片，毫無預兆地扎進迦勒的腦海。

鏡中倒映著約莫十五、十六歲的摩根。他精緻得宛如一只隨時會碎裂的瓷偶，穿著一件素雅、帶著一絲神聖感的白色洋裝站在鏡前，眼神中閃爍著對真實自我的渴望。

然而，鏡子邊緣浮現一個男人暴躁且扭曲的嘴臉，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甩在摩根臉上。下一秒，一隻墨綠色的酒瓶重重砸落在少年單薄的身軀上。

畫面瞬間被鮮紅佔據，純白的布料與湧出的鮮血黏稠地攪在一起。少年倒在血泊中，那雙綠色的眼睛空洞得令人心碎。

鏡子猛然翻轉。摩根站在陰冷的房間內，雙手顫抖著解開襯衫的扣子。迦勒驚恐地看見，在摩根平坦白皙的左下腹，橫著一條猙獰扭曲、如同被惡毒烈焰舔舐過後留下的巨大火焰形傷疤。

這畫面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逝，卻像烙鐵般燙在迦勒心底。

那道疤痕宣告著他在那夜之後的不完整——非男非女、連自己都覺得殘破的存在。

鏡面崩碎成千萬片，碎片中映出另一個瘋狂的摩根。他站在城市的高處，臉上掛著淒厲的淚痕，卻對著蒼穹放聲大笑。

他揮舞雙手，釋放出毀滅性的金色火魔法。下方的城市在純金色的火海中坍塌。他用火焰焚燒這個對他不公的世界，也試圖在火中焚燒那個連自己都厭惡的自己。

最後，所有畫面匯聚成一個悲慘而微弱的顫抖耳語，如同在萬丈深淵底部迴盪：

「如果你看見真實的我，你還會愛我嗎？」

 "If you knew who I truly am, would you still love me?”

畫面戛然而止。

迦勒像是溺水者猛然竄出海面，大口呼吸著空氣。他看著懷中的摩根，眼底的驚駭已無法用言語形容。

他不明白洋裝背後的抗爭，也不認識那個暴戾的男人，但他清楚地接收到了那些畫面背後的核心情感——

那是一個被摧毀尊嚴、懷抱著生理與心理雙重畸形感，始終如履薄冰地活在優雅面具下的破碎靈魂。

摩根最深的恐懼，從來不是暗夜幽靈，而是害怕被迦勒發現他的「真實」。

壁爐裡的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了暖橘色。摩根敏銳地察覺到迦勒近乎石化的僵硬。身為一名對能量極其敏感的高階魔法師，他感知到了剛才那一瞬間，迦勒針對自己精神領域爆發出的強烈波動。

摩根扶著迦勒的肩膀，緩緩拉開彼此的距離，眼神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。兩人沉默地對視著。

迦勒依舊維持著黑暗型態，肩膀上的刺傷還在滲血。但他此刻的神情已不再瘋狂，而是混合著震驚、心疼、迷茫與驚恐。他看著摩根，嘴唇微微顫抖，卻一個字也組織不出來。

「迦勒？你還好嗎？」摩根輕輕撫摸對方那冰冷如石的臉頰。

「摩根……我……」迦勒沙啞地開口。他想說「對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」，想說「我不介意，我不介意那道傷疤、不介意你的過去」，但此時他的大腦如同被風暴肆虐過的荒野，讓他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。

「除靈成功了！我就說包在我身上吧！」鬼德里不合時宜的歡呼聲，猛地切開了這沉重的空氣。他誇張地飄了過來，手裡顯擺著那個困住藍色影子的玻璃瓶。

「迦勒，那不是你的錯。」摩根看著迦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，輕聲安慰著，聲音溫柔得像是一場幻覺，「那是惡靈的影響，而且你已經做得很好。你困住暗夜幽靈，幫鬼德里爭取了時間，謝謝你。」

摩根此時疲憊得彷彿只要閉上眼，就能睡上三天三夜。他選擇微笑著安撫迦勒，單純地以為對方的錯愕，是因為自責剛才差點咬傷自己。

然而迦勒還陷在混亂的思緒中，那份心疼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。他顫抖著再次將摩根緊緊揉進懷裡，深深嘆了一口氣，將臉埋在摩根那帶著白色毛衣清香的頸窩。

「我愛你，無論你是什麼樣子，我都愛你。」

迦勒只能在混亂中吐出這句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告白。而摩根此時已經連微笑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，感受到這份熟悉的擁抱後，他像是被切斷了電源，直接在迦勒懷裡沉沉睡去。

「喔——小情侶終於可以溫存了。」鬼德里在一旁看著這一幕，發出欣慰卻又煞風景的感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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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場漫長的除靈儀式不僅耗盡了摩根的魔力，更透支了他的靈魂。在鬼德里這間充滿陳年木頭香氣與舊時代煙草餘味的臥室裡，摩根陷入沉睡，整整一天一夜未曾醒來。

窗外的陽光在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間升起又落下，將塵埃染成細碎的金箔。迦勒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，身為不需要睡眠的吸血鬼，他此刻比任何時刻都清醒。

他看著摩根那張即便在夢中也顯得疲憊的臉龐，腦海中那些殘酷的記憶碎片，像揮之不去的咒語，帶著那夜刺骨的冰冷反覆重現。

迦勒心中那疊厚厚的疑惑，終於在那些痛苦的畫面中，找到了最令人心碎的最後一塊拼圖。

他想起兩人剛認識時，摩根那副冷漠、將全世界都拒於千里之外的孤傲模樣。那時的摩根像是一座武裝的冰山，對所有觸碰都帶著防備。

迦勒曾以為那只是摩根性格內斂，於是耐著性子，用一次又一次溫柔而克制的擁抱，對這座冰山進行漫長的「減敏訓練」。

直到現在，他才能像這樣自然地將摩根抱在懷中，而不再感受到對方的僵硬。

他也想起了兩人的第一次正式約會。那晚夜色正美，當迦勒以為彼此心意相通，稍微越界觸摸摩根的大腿時，摩根卻像觸電般劇烈反彈，眼底翻湧出的不是憤怒，而是近乎崩潰的恐懼。

迦勒痛苦地閉上眼，修長的手指用力抓進那頭深棕色的亂髮中。

他心疼摩根獨自背負了這麼久的自卑，更糾結於眼前的抉擇：他要在摩根醒來後坦白自己「讀心」天賦失控了嗎？

還是該裝作一無所知，直到摩根願意揭開傷疤的那天？加上自己仍無法完全掌控黑暗型態，這份無力感更讓他沮喪——若不是妲普蘿絲的藤蔓及時制止，他可能真的會毀掉摩根那份近乎豪賭的信任。

想到這裡，迦勒更加用力、卻又極其溫柔地摟緊懷中的纖瘦身軀。

門口傳來規律且清脆的「咔嗒」聲，那是龐希爾達活動指節的聲音。她端著一壺熱氣騰騰、散發著佛手柑香氣的紅茶進房，動作優雅地將茶盤放在床頭櫃上。

她微微低頭，那對空洞的眼窩裡雖然沒有眼珠，卻流露出如同長輩守望晚輩般的慈愛。

「謝謝妳，希爾達。」迦勒輕聲道謝，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低沉。

隨後，鬼德里也大搖大擺地飄了進來，半透明的衣角在空氣中帶起微弱的螢光。他看著床上的情況，難得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，低聲問道：「這孩子還沒醒嗎？」

「嗯。」迦勒悶悶地回了一聲，憂愁籠罩在眉宇間。

鬼德里雙手枕在腦後，隨意地躺在床邊剩餘的空位上，翹起腳看著天花板感嘆道：「唉呀，時間過得真快，當年那個小不點居然長這麼大了。」

迦勒愣了一下，猛地轉頭看向這名舉止輕浮的幽靈獵人：「你……以前見過摩根？」

「在他還是個幼兒、剛學會走路的時候見過幾面。」鬼德里看著天花板，眼神中閃過一絲懷舊，「這孩子從小就很有魔力天賦，而且特別膽大，完全不怕我這種幽靈。沒想到一轉眼，現在已經是魔法師了。」

迦勒聽著摩根那段他未曾參與的幼年往事，原本緊繃的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
「話說回來，你一直苦著臉是怎麼啦？」鬼德里側過頭，戲謔中帶著通透的目光看著迦勒，「明明暗夜幽靈都解決了不是嗎？」

「我被惡靈控制時，差點咬了他。」迦勒用力嘆了口氣，語氣滿是懊悔，「類似的事情發生好幾次了。明明我是最該保護他的人，卻總是成為威脅。而摩根從來沒想過離開，甚至連閃躲都不曾有……我真的很怕哪天會毀掉這份信任。」

鬼德里摸摸下巴，收起了玩笑的表情，語氣變得像是一位歷經滄桑的長者：

「你大可不必這麼自責。聽著，小帥哥，摩根不是普通人，如果他真的覺得有生命威脅，絕對有能力在你咬下去之前把你打飛。但他愛你，所以選擇相信你。」

鬼德里坐起身，雙手環在胸口，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：

「而且，你確實表現得很出色。我生前見過無數惡靈附體案例，被控制的人想靠意志力奪回主導權的機率，基本上是零。但你卻能在那種狀態下喊我動手，這說明你的意志力——或者說你對他的愛，已經超越了本能。所以，別再鑽牛角尖了。」

聽完鬼德里的這番話，迦勒胸口那塊壓抑已久的巨石才稍微減輕了一些。

他看著摩根漸漸恢復紅潤的臉龐，以及平穩的呼吸，心中默默發誓，無論未來揭開的真相多麼沉重，他都會守在摩根身邊，做他永遠不退縮的護盾。

窗外的暮色透過厚重的窗簾，摩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，終於在迦勒的注視下，緩緩睜開那雙翠綠如寶石的眼眸。

沉睡了一天一夜，摩根感覺靈魂像是剛從遙遠的異界旅行歸來，每寸肌肉都在抗議著長久維持同一姿勢的痠軟。

他茫然地打量著四周——那略顯壓抑的復古壁紙、雕花繁複的床柱，這才想起這裡並非微光溪那熟悉的家。

「太好了，你終於醒了。」鬼德里那輕飄飄的身影在床邊盤旋了一圈，語氣裡透著顯而易見的寬慰，「我還以為你要就這樣睡到明年春天呢。」

鬼德里朝門外飄去，順手示意一旁的龐希爾達：「走吧，希爾達。小傢伙肯定餓壞了，去一樓準備點能暖胃的餐點。」

走到門口時，鬼德里特意回過頭，對著神情緊繃、像尊雕像般的迦勒眨了眨眼，那眼神裡帶著「把空間留給你們」的狡黠與祝福。隨著兩位幽靈離開，房間重新歸於溫暖的靜謐。

迦勒小心翼翼地伸手，穿過摩根腋下，將他溫柔地扶著坐起來，動作輕盈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剛修復的稀世珍寶。他修長的手指穿過摩根略顯凌亂、帶著餘溫的金色短髮，細心地為他梳理平整。

「身體還好嗎？有沒有哪裡不舒服？頭會痛嗎？」迦勒連聲問道，灰藍色的眼眸裡盛滿焦慮與疼惜。

摩根還有些發愣，眼神透著剛醒來的迷糊。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感受著那份失而復得的平靜。

或許是因為意識尚未完全清醒，摩根並沒有提起任何關於靈魂被窺視的不適，只是靜靜地依賴著迦勒掌心的溫度。

迦勒握住摩根纖細的手，指尖微微顫抖。那些破碎的、關於洋裝、酒瓶與火焰傷疤的畫面在他腦中尖銳地叫囂著。

他迫切地想告訴摩根：不管你過去經歷過什麼，不管你的身體藏著怎樣的秘密，我對你的愛都不會改變。

看著迦勒那副欲言又止、糾結到快要窒息的模樣，摩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虛弱卻溫潤的微笑：「迦勒……怎麼了？還在自責？」

摩根伸出手，溫暖的手心輕輕貼在迦勒冰涼的臉頰上，指尖緩緩撫過對方眼底的青色。

迦勒搖了搖頭，深吸一口氣，目光誠懇地凝視著摩根那雙綠色的眼睛：「我越來越能掌握失控時的感覺了。我保證，我一定會克服內心的黑暗，不再讓它傷害到你。」
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更加低沉，帶著一種靈魂交託的重量：「只是……昨晚我意外地感受到了你當時的恐懼。我不知道那些恐懼來自何處，但我想要讓你知道……」

迦勒緊緊握住摩根的手，聲音堅定得如同宣誓：「我會一直等。等到哪天你覺得有勇氣了、想開口了，我會聽你說。在那之前，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，哪裡都不去。」

聽到這句話，摩根那雙翡翠般的眼眶瞬間紅了一圈，胸口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塞滿了。積壓在心底的自卑與委屈，彷彿都在這份守候中悄然消融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用盡力氣撲進迦勒的懷中，將臉深深埋在對方的肩窩裡，汲取那份熟悉的氣息。

迦勒緊緊抱住摩根，低頭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「我愛你」。懷裡的摩根發出細小而破碎的嗚咽聲，那是藏在盔甲下多年，終於敢卸下重擔後的釋懷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迦勒才輕輕推開摩根，用指腹溫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淚水，試著轉換氣氛：「對了，你這週不是有整週的假嗎？以前你總是工作狂，一週才回一次家……」

迦勒看著摩根漸漸恢復神采的臉龐，提議道：「難得有休息時間，要不要去哪裡渡個小假？我們去一個沒人打擾的地方，好好放鬆一下。」

摩根靠在迦勒懷裡，聽著對方穩健的心跳聲，輕聲回應道：

「只要有你在，去哪裡都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