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7

亨福昂貝格利(Henford-on-Bagley)的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與青草芬芳,那是大自然最純粹的氣息。這裡遠離了魔法學院的喧囂與遺忘山谷的死寂,放眼望去,翠綠如地毯般的遼闊草原隨丘陵起伏,遠處幾隻牧羊犬正興奮地吠叫、驅趕著如雲朵般的羊群,農人們在田間低頭整理著作物。整座鄉村唯一的熱鬧來源,似乎就是那座隱約傳來叫賣聲與歡笑的中央市集。
然而,當摩根與迦勒沿著一條蜿蜒的泥土小徑走向山坡高處時,周遭的人煙卻漸漸稀少,連蟲鳴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
在一片生機勃勃的翠綠之中,矗立著一間與世隔絕、形單影隻的老舊房屋。斑駁的木質牆面被枯死的藤蔓死死纏繞,窗玻璃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與水垢,顯得渾濁不清。

整座建築在微風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陰風,彷彿連陽光都刻意繞開了這塊被時光遺忘的角落。

「寶貝,我原本以為你是要我在你家待一週之類的……」迦勒縮了縮脖子,長長的瀏海不安地晃動著,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落空的不安。

畫面在摩根腦海中輕輕迴轉,那是前幾天發生在廚房裡、那場帶著熱湯香氣的擁抱。

「迦勒,我從明天開始有一個星期的休假。」當時摩根靠在迦勒懷裡,感受著對方胸膛的震動,輕聲說著。
「真的嗎!」迦勒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得驚人,像是揉碎了星光,「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?你想去哪裡玩?索拉尼的沙灘?塔圖沙的夕陽?或是我們去大雪山泡溫泉?」
「不是度假,你忘了那個詛咒嗎?」摩根輕輕搖了搖頭,理性的冷水殘酷地潑熄了他的興奮火苗。

「喔……」迦勒原本神采奕奕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,像是真的有一對看不見的小狗耳朵委屈地垂到了地板上。
摩根有些扭捏地避開迦勒那直白得讓人臉紅的視線,修長的指尖絞著衣角,臉頰染上一抹淡淡的緋紅,聲音細如蚊蚋:「為了解開詛咒……我……需要你。」

迦勒愣了一下,隨即被這份罕見且坦誠的依賴徹底融化。
他露出了足以讓冰雪消融的燦爛微笑,用力地抱著摩根,像隻大型犬似地蹭了蹭摩根的頸窩:「我知道了,不管去哪我都陪你。」


回到現實。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沉重的鉛板,讓這棟「鬼屋」顯得更加淒涼。摩根再次低頭確認了信封上安亞寫的地址。
儘管剛才在村子裡打聽路徑時,村民們臉上那種「祝你好運」的微妙表情讓人不安,但地址的確就是這裡。

摩根的手還沒碰到那道鏽跡斑斑的鐵門,鐵門便發出「嘰——」的一聲慘叫,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,隨後像是被無形的手拉開般自動敞開。

迦勒緊張地吞了口唾沫,指尖發涼,下意識地抓緊摩根的手往前走。庭院中央的積水池裡,幾隻眼球凸出的青蛙蹲在枯萎的荷葉上,發出毫無規律的聒噪鳴叫,襯托得四周更加陰森。

兩人站在斑駁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木門前,摩根保持著禮貌,輕輕扣了扣獸首門環。

「請問……」

「吱呀——」門應聲而開,露出黑洞般的玄關。兩人面面相覷,摩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異樣感,試探道:「請問克勞德先生在嗎?我是安柏摩根,安亞老師請我來這裡找你的。」

才剛踏入屋內,一陣沒來由的怪風猛地從後方倒灌進來,帶著腐朽木頭的氣味。那風強勁得像是有形的手,將兩人往前推了兩步。

「砰!」的一聲巨響,沉重的大門在他們背後死死關上,將室外的微光徹底隔絕,客廳瞬間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。

「噫!」迦勒嚇得差點跳起來,那張俊臉在黑暗中變得慘白,轉身一把撲抱住摩根,整個人縮在摩根肩頭。相較之下,見慣了魔力波動與各種咒語的摩根顯得冷靜許多。

昏暗的客廳空無一人,只有陳舊的家具蒙著厚厚的灰塵,像是一具具在黑暗中靜止的屍體。摩根再次抬高音量:「克勞德先生?我是安柏摩根……」

「這裡比遺忘山谷還要詭異……」迦勒緊緊抓著摩根的手,指甲幾乎陷進了摩根的袖子,他的目光落在牆上一幅優雅紳士的油畫像上,「他就是克勞德先生嗎?他也是個魔法師?」
「安亞老師沒說……」


「不是喔。」


一個半透明、泛著淡淡螢光粉紅光芒的身影,毫無預兆地直接從油畫的畫布中「透」了出來。那張充滿貴氣、帶著壞笑的靈體臉孔,幾乎是貼著迦勒的鼻尖突兀浮現。

「啊啊啊啊!!!鬼啊!!!」迦勒爆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慘叫,那對吸血鬼的敏捷反應在這一刻完全崩潰,他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後倒去,狼狽地跌進了那張發出沙沙悶響、彈簧斷裂的舊沙發裡。

「克勞德先生?」摩根有些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高禮帽、看起來十分優雅且風度翩翩的幽靈。
「哇喔!黛絲(Tess)!好久不見!你看起來還是這麼年輕迷人!」鬼德里興奮地在摩根身邊盤旋,帶起一陣陣刺骨的陰風。
「我不是黛絲,我叫安柏摩根,一名魔法師。我的教授指引我來找你。」摩根禮貌地遞出那封泛黃的信件。
鬼德里嘗試去拿,修長的靈體手指卻直接穿透了紙張,他乾脆湊過去,像隻貓一樣嗅了嗅那信封上熟悉的魔力殘留。

「安柏……喔,原來如此。」鬼德里立刻理解了安亞的用意。
他優雅地摘下禮帽,在空中劃出一個華麗的弧度,對著摩根深深鞠了一個紳士禮:「請原諒我的失禮。請稱呼我鬼德里(Guidry)就好。」

隨後,他頑皮地轉過頭,看著還窩在沙發角落、像隻受驚鵪鶉般瑟瑟發抖的迦勒,露出了充滿戲謔的笑容。

「可憐的小帥哥嚇壞了呢,要來點紅茶嗎?」鬼德里的臉猛地湊近,迦勒甚至能看見他靈體眼底閃爍的粉色微光,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迷幻感。
鬼德里穿牆飄向廚房,隨即傳來一陣碗盤亂飛、櫥櫃開合的碰撞聲,顯然是他那強大的靈騷能力正在發威。
「我珍藏的紅茶呢?龐希爾達(Bonehilda),你知道我的紅茶在哪裡嗎?」

迦勒躲在摩根身後,雙手死死按著摩根的肩膀,像個甩不掉的影子般緊緊貼著他。
摩根抬頭,看著這位平日裡英姿颯爽、此刻卻驚魂未定的吸血鬼,終於忍不住掩嘴發出了一聲輕笑。

「你……怕鬼?」
「我一輩子也沒看過這種東西!這算哪門子魔法?還是某種可怕的詛咒?」迦勒臉色慘白地抗議著,連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但……你自己也是吸血鬼啊,我是說,你應該見過不少超自然生物?」
「這不一樣!你完全不知道他們會從哪塊地板或是牆壁鑽出來!」迦勒鼓著臉反駁。
摩根帶著寵溺的笑意,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安撫,迦勒這才像隻被順了毛的貓,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
「龐希爾達!我需要你!」鬼德里的叫喊聲帶著急促的節奏從隔壁房間傳來。

兩人趕去一看,只見一具穿著黑白相間、蕾絲裝飾女僕裝的骷髏架子散落了一地,白森森的頭顱正孤零零地擺在圓桌中央,那空洞的眼窩正死死地對著門口,彷彿在與他們「對視」。

「啊啊啊啊!我的天啊!!!」迦勒發出一聲比剛才還要淒厲的怪叫,整個人彈了起來,瞬間縮回了摩根背後。
「我能幫上忙嗎?」摩根看著那堆看起來頗具歷史感的骨頭,專業且冷靜地問道。
「既然你是法師,我就教你如何喚醒龐希爾達。」鬼德里看向摩根背後那個探頭探腦的「小尾巴」,「那個……小帥哥怎麼稱呼?」
「維、維托迦勒……」迦勒顫聲回答,視線卻不敢離開那顆骷髏頭。
「你來幫忙搬東西。你看,我是幽靈摸不到實體,我的魔力也控制不夠精確。」鬼德里調皮地說著,靈體猛地向下墜去,像一道冷風直接穿過了迦勒的雙腿。
「啊啊啊啊!!!」迦勒再次像觸電般跳了起來。摩根看著他在這陰森老屋裡崩潰的樣子,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清亮的笑聲。

這間原本死氣沉沉的老屋,似乎因為迦勒一波接一波的慘叫聲,意外地變得充滿了「生機」。

摩根與鬼德里並肩站在雕刻著奇異符文的降靈桌旁。隨著晦澀而古老的咒語在狹小的室內產生共鳴,原本雜亂散落在地上的枯黃殘骨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,猛地騰空而起。

骨頭相互撞擊,發出節奏急促且清脆的「咖拉」聲,在強大的金色魔力氣旋中飛速旋轉、精準拼接。短短幾秒內,一副完整的骨架在流光中成形。

它穩穩地落在桌面上,身上那套漿洗得平整筆直、裝飾著繁複蕾絲的黑白女僕裝隨風微動。
雖然那空洞的肋骨間只有虛無的空氣,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奇異生命力。

「親愛的,歡迎回來!」鬼德里那近乎透明的靈體如輕煙般盤旋而下,在龐希爾達光潔的額骨上深情地落下一吻。
「那個,他們這樣……真的有親到嗎?」迦勒看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湊到摩根耳邊,溫冷的氣息拂過摩根的髮梢,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悄悄問道。
「嘴巴閉起來。」摩根看著迦勒那副沒見過世面的傻樣,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,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,安撫地用指尖捏了一下迦勒的嘴唇示意他安靜。

龐希爾達踩著輕快的步子,關節發出規律的清脆碰撞聲,她優雅地為每個人端上香氣氤氳的伯爵紅茶。眾人隨即移步到客廳,圍坐在昏暗跳動的燭光下。

摩根淡定地接過茶杯,而迦勒的視線始終像黏在龐希爾達身上似的,看著這具會動的骷髏忙進忙出,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。

「暗夜幽靈(Night Wraith)啊……黛絲當年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跑來找我,嘿嘿。」鬼德里得意地摸了摸半透明的下巴,語氣中帶著一股濃濃的懷念。

摩根停下喝茶的動作,有些好奇地抬起眼: 「教授她也遇到過這種事?」
「她當年為了能同時在人間過日子,又要兼顧魔法領域的瑣事,過度頻繁地使用分身術。她不敢讓其他法師知道自己魔力超載,走投無路才跑來這避風頭。」
鬼德里眨了眨眼,那雙泛著粉紅光芒的眼睛帶著一絲促狹:「別忘了,她以前可是個無法馴服的賢者呢。」

摩根先是愣了一下,腦海中浮現安亞教授那端莊外表下的反叛精神,隨即露出了悟的微笑,輕聲說:「難怪她不肯教我分身術,我想多聽一點關於教授的故事。」
「那有什麼問題?我們說故事的機會多得是。但現在得先處理你身上的詛咒才行,你看起來真的太久沒睡了。」鬼德里收起輕浮的笑意,用那雙透著寒意的手招向迦勒:「來,小帥哥過來幫忙。」

客廳沉重的家具被迦勒一一搬到牆邊,騰出中央一大塊空地,激起了一陣細微的灰塵。
迦勒與摩根分別跪在法陣的兩端,拿著特製的粉筆在木質地板上仔細描繪著複雜的縛靈符咒。

「我生前可是職業的幽靈獵人,收服這種小幽靈簡直是手到擒來!既然你是黛絲的學生,這次我就免費服務吧。」
鬼德里一邊在空中飄浮指揮,一邊故意側過頭對龐希爾達擠眉弄眼地低語:「反正我現在成了鬼,留著錢也沒什麼用。」

摩根獨自站立於符咒陣的中心,鬼德里在他身邊飛速舞動,半透明的手指像是在無形的琴弦上撥動,試圖將隱藏在位面縫隙裡的陰影勾勒出來。
地板上的符文開始溢出微弱的磷光,迦勒和摩根都屏住呼吸,空氣緊張得彷彿一觸即發。

然而,光芒在劇烈閃爍幾下後便徹底熄滅,屋子裡瞬間恢復了死寂,安靜得連窗外的落葉聲都清晰可聞。
三人對視一眼,鬼德里尷尬地抓了抓凌亂的靈體長髮,嘀咕著:「可能是太多年沒實操,手有點生了……」

他又重試了幾次,結果依然如故,屋內除了灰塵在飄動,什麼也沒發生。

「你確定你真的是幽靈獵人嗎?」迦勒瞇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,表示強烈的懷疑。
話音剛落,龐希爾達就毫不客氣地揮動她那硬梆梆的骨頭手臂,在迦勒頭上發出清脆的「咚」一聲,痛得他縮了縮脖子。

摩根微微舉手,若有所思地提出疑問:「安亞老師說過,這個詛咒似乎只有在我睡著的時候才會出現?」
「哎呀!我怎麼把這關鍵的一點給忘了!」鬼德里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,「沒錯,當時黛絲也是躺在符咒中間睡著,才把那傢伙引出來的。」
鬼德里雙手抱胸,半透明的眉頭挑起:「看來只好等你晚上睡著,我再來試試看了。」

「應該不用等晚上。」迦勒看著摩根那雙佈滿紅絲、甚至有些失焦的雙眼,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,「他一直都處在沒睡飽的狀態。」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,摩根一臉無奈且疲憊地看著這個比自己還了解這具身體的搭檔。
「喔?難不成是你晚上都不讓他睡覺?」鬼德里露出了典型的壞笑,用半透明的手肘試圖撞擊迦勒的肩膀。
「沒有啦,嘿嘿。」迦勒竟然還厚著臉皮搔了搔頭,跟著胡鬧起來。摩根雙手抱胸,瞇起眼看著這兩個在生死邊緣還能達成奇怪共識的傢伙,覺得大腦的抽痛感更劇烈了。

「來吧寶貝,這裡給你躺。」迦勒在符咒中心席地而坐,拍了拍自己結實的大腿。
摩根坐在迦勒兩腿之間,徹底放鬆了如石塊般沉重的身體,往後靠進對方那帶著微涼血族氣息的肩窩。
他強打起精神輕聲叮囑:「我睡著後可能幫不上忙,剩下的就麻煩你了。」
「孩子,你就放心地睡吧,包在我身上。」

或許是因為在迦勒熟悉的懷抱裡感到了久違的安全感,摩根很快就陷入了深沉卻不安的睡眠。鬼德里收起玩笑,示意龐希爾達:「我們先躲進陰影裡,等暗夜幽靈上鉤。」

迦勒靜靜地凝視著摩根在睡夢中依然微微顫動的睫毛。突然,客廳內所有的燈火與蠟燭毫無預兆地同時熄滅,整個空間被一股極其不詳的冰冷黑暗徹底吞沒。
迦勒警戒地抱緊摩根,隨即,他聽到了一聲幽冷、彷彿從萬丈深淵傳來的低語,直擊靈魂深處:

「你在恐懼什麼?」

摩根在夢中痛苦地皺起眉頭,細汗滲出了額角。一道閃爍著冰冷藍光的影體——暗夜幽靈,像一道扭曲的閃電般劃過天花板,接著猛地朝摩根的眉心衝去。
「喝!」鬼德里及時顯現,從後方死死地框住那道狂暴的藍影。這是身為靈體的他唯一能實質干預的瞬間。
他口中快速吐出震耳欲聾的咒語,地上的法陣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銀白強光。

然而,這隻暗夜幽靈的力量遠超預期,它發出尖銳的嘯聲,在天花板上瘋狂亂竄,甚至拖著鬼德里在半空中劇烈甩動。
龐希爾達試圖衝上來幫忙,卻被幽靈捲起的狂暴陰風直接吹散,全身骨頭乒乒乓乓地散落了一地。

鬼德里的咒語尚未唸完,那道藍影便強行掙脫束縛,隱入虛空。靈騷引發的震動讓客廳的家具東倒西歪,砸在地上的聲音震耳欲聾。
迦勒迅速躬下身子,用自己的脊背擋住掉落的裝飾物,死死守護著懷中那仍在沉睡的人。

直到牆上一幅沉重的掛畫落地發出轟然巨響,摩根才猛地從驚悸中醒來。
他急促地喘著氣,環視著一片狼藉的客廳,以及正努力從沙發底下拉回自己肋骨的龐希爾達。

「看來……這個詛咒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棘手。」摩根抹了一把臉,聲音因後怕與疲累而微微沙啞。

摩根輕輕彈指,指尖溢出一抹火星。客廳原本熄滅的燭火瞬間如受驚般跳動著重新點燃,橘紅色的光芒搖曳,稍微驅散了剛才那場混亂留下的陰冷餘韻。

眾人重新圍坐,鬼德里用那雙半透明的手抓著凌亂的頭髮,一臉苦惱地飄浮在半空中。

「唉,一個人要除靈果然還是太吃力了。」鬼德里深深嘆了口氣,靈體在空中散發出憂鬱的微光,「我生前其實有一個助手,但我們已經很多年沒合作了。而且……對方現在恐怕連見都不想見我,更別說幫忙了。」

迦勒聽了,有些好奇地挑起眉,灰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探究:「既然你是幽靈,那你的助手……現在還活著嗎?」
「怎麼可能?」鬼德里自嘲地笑了一聲,聲音透著一絲涼意,「不但死了,而且她還因為某些『小誤會』成了一股極其強大的惡靈。」

「你說誰是惡靈?!」

一個充滿威嚇感、彷彿能震碎玻璃的女性聲音突然在屋內炸響。客廳原本溫暖的燈光瞬間轉為刺眼的血紅色,伴隨著不穩定的滋滋閃爍。

木地板的細縫間竟然毫無徵兆地竄出暗紅色的詭異藤蔓,帶著腐朽的氣息迅速蔓延。迦勒神色一凜,尖牙微露,本能地將摩根緊緊摟進懷裡,警戒地盯著四周。
摩根倒是依然平靜,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微微側頭,視線落在迦勒那因為擔心自己而緊繃、顯得格外凌厲的側臉線條上,心中流過一絲暖意。

下一秒,紅色的幽靈——妲普蘿絲(Temperance)從地底猛然竄出,她周身纏繞著憤怒的紅光,一把揪住了鬼德里的領子,咬牙切齒地瞪著他。

「親愛的妲普蘿絲!我好想你啊!我最棒的助手!」鬼德里雖然被勒得靈體變形,卻還是厚著臉皮露出燦爛的笑容。
「哼,誰還會相信你那張虛偽的嘴臉!」妲普蘿絲冷哼一聲,隨即如一陣紅煙般飄向摩根。

摩根冷靜地與這位憤怒的幽靈對視,妲普蘿絲原本狠戾的神色在看清摩根憔悴的臉龐後,竟流露出一絲女性特有的同情:「又是一個被你花言巧語騙來的嗎?妳……你絕對不要相信這傢伙的謊言!他見一個愛一個!」

摩根神色淡然地回應,語氣不卑不亢:「您誤會了,我是來請他協助收服暗夜幽靈的。」
妲普蘿絲挑起眉毛,懷疑地看向鬼德里。鬼德里則是無奈地聳了聳肩,露出一個祈求的表情:「你能幫幫這位可憐的孩子嗎?」
「與我無關!」妲普蘿絲怒斥一聲,隨著紅光如爆炸般一閃,她直接往天花板的方向飛去消失不見,客廳的燈光隨之恢復了原本的昏黃。
「……她變成惡靈的原因,看起來完全是因為你耶。」迦勒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,忍不住對著鬼德里無情吐槽。

鬼德里心虛地乾咳兩聲,靈體尷尬地縮小了幾分,開始說起那段充滿戲劇性的荒唐往事。

當年鬼德里與妲普蘿絲是合作無間的搭檔,兩人甚至常去酒吧約會。某次鬼德里喝得爛醉,倒在妲普蘿絲公寓的沙發上。
而龐希爾達——也就是妲普蘿絲的親妹妹,當時正細心地照顧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鬼德里。

「我那時候醉糊塗了,把龐希爾達當成了妲普蘿絲……」鬼德里心酸地說著,靈體像是要融化了一般。

兩人在房間親熱時,正巧被任務歸來的妲普蘿絲撞見。憤怒的妲普蘿絲一腳重重踢向床板,結果引發了毀滅性的連鎖反應:那張當年最新發明、但品質堪憂的摺疊床竟然猛地彈起,將鬼德里死死夾在中間並精準重擊了腦袋;一旁的龐希爾達也受重傷骨折。而妲普蘿絲衝到街上後,更是氣到心臟病發作當場身亡。

這就是他們三人同時喪命、並以這種奇特組合留存在這棟老屋的真相。


「這……還真是充滿意外。」摩根忍不住感嘆。他那修長的指尖輕輕揉著發痛的太陽穴,眼前的混亂局面——一隻好色的男鬼、一具熱愛打掃的骷髏,以及一段因為摺疊床引發的命案——這種混合了黑色幽默與荒誕慘劇的故事,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原始魔法賢者,在魔法界也極少聽聞。

「唉,這都不是重點!」鬼德里甩了甩那半透明的腦袋,強行將話題從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中拉了回來,「現在得想想其他方法。」

「我能幫上什麼忙嗎?」迦勒踏前一步,神色真摯地問道。儘管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紅光與陰風中仍顯得有些蒼白,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想為摩根分憂的急切,甚至連平時那幾分對超自然生物的恐懼也被暫時壓抑了下去。

鬼德里停在半空中,用那根透明的手指點著下巴思索了片刻,「也許可以試試透過鏡子的倒影……鏡中的世界與幽靈界是相通的。」

一行人隨即移步,擠在客廳那面鑲著斑駁金邊、充滿歷史感的巨大落地鏡前。鏡面雖然蒙著薄薄的灰塵,卻清晰地映照出眾人的模樣:摩根那優雅卻疲憊的身影,披著粉紅螢光的鬼德里,甚至連身穿蕾絲女僕裝、骨頭白得發亮的龐希爾達都在銀色鏡面中栩栩如生。

然而,唯獨在摩根的身側,原本應該站著迦勒的位置卻空蕩蕩的。鏡子裡只看得見摩根落寞的肩線,以及背景裡那幾張花色陳舊、微微剝落的舊壁紙,完全不見迦勒那標誌性的髮型。

「喔,原來你是吸血鬼啊?」鬼德里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史前物種,靈體繞著迦勒輕盈地轉了一圈,目光在鏡子與實體之間來回掃視。
「呃……是啊。」迦勒有些汗顏地摸了摸鼻子,面對這種「種族限制」,他顯得有些無奈與尷尬。
「明明都是詛咒,到底為什麼吸血鬼會沒有倒影啊?!」鬼德里忍不住雙手叉腰,對著這完全不符合他多年幽靈獵人邏輯的現象大加吐槽,語氣中充滿了被學術難題困擾的荒謬感。

摩根這時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,眼角因為過度疲憊而泛起了晶瑩的淚水。
「可憐的孩子,你真的撐太久了。」鬼德里看著摩根憔悴的樣子,「我記得這屋子裡應該還藏著一些驅靈蠟燭。」

一行人來到灰塵厚重的二樓,鬼德里指著一處凌亂的、堆滿舊報紙的角落:「帥哥,麻煩你把那張床移開,蠟燭應該藏在後面的櫃子裡。」
迦勒二話不說挽起袖子,發揮吸血鬼的力量將沈重的木床輕鬆推開,整個人爬進去翻找。
摩根則因為空氣中飛揚的、積累了幾十年的灰塵而在一旁不停咳嗽,臉色愈發蒼白。

「是這個嗎?」迦勒從黑暗的櫃底搬出一個雕花的木盒子,裡面放著幾根雖然有些融化、但在黑暗中泛著神祕幽藍微光的特別蠟燭。
「沒錯。點燃這種蠟燭可以產生一個結界,讓惡靈無法靠近,至少能讓你好好睡一覺。」鬼德里解釋道,「我當幽靈獵人時結了不少仇,沒有這個我每天都會被騷擾。」
「哇,謝謝你!摩根真的很需要這個。」迦勒如獲至寶地捧著盒子,眼中滿是感激。
摩根站在門外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,身子晃了晃。迦勒看著摩根通紅的眼眶和鼻尖,憂心地走上前:「寶貝你先去一樓吧,這裡太髒了,我來打掃就好。」

「我……咳咳,我可以用魔法……」
摩根強撐著千斤重的眼皮,顫抖著變出魔杖,試圖施展清潔咒語。
然而就在唸咒的瞬間,摩根又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,指尖的魔力瞬間失控,一陣夾雜著金色光芒的狂風在室內平地刮起!
灰塵不但沒消失,反而像龍捲風般亂竄,房間裡的家具被吹得東倒西歪,雜物散落一地,場面極度混亂。

「哇喔,親愛的孩子,你真的該去休息了。」鬼德里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吐槽。
「對不起……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。」摩根虛弱地垂下魔杖,自尊心讓他的臉頰浮現一抹羞愧的紅暈。
「你們兩個不如去約會一下怎麼樣?我可以告訴你們幾個鄉村附近的好地方。」鬼德里帶著笑意將這對疲憊的戀人往門外推,「這裡交給龐希爾達就好,她才是真正的打掃專家。」

只見龐希爾達自信地單手叉著那副白色髖骨,另一手威風凜凜地舉起掃帚。
雖然骷髏頭沒有表情,但那股「把所有髒污都消滅」的專業感卻是不言而喻,甚至讓迦勒都感到了一絲敬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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亨福昂貝格利的中央市集散發著一種古樸而溫暖的氣息,空氣中飄著新鮮出爐的司康餅香氣與曬乾乾草的清甜,這與魔法世界那充斥著奧術能量、空氣總帶著隱約雷鳴聲的微光溪截然不同。

摩根與迦勒並肩走在市集的磨損石磚路上,看著櫥窗裡陳列的農產品與精緻的羊毛手工藝品,那些平凡的幸福感讓摩根緊繃的眉心稍微舒展開來。

最後,兩人選了市集邊緣的一張斑駁野餐木椅坐下。眼前是如海浪般連綿起伏的翠綠丘陵,幾頭牛在遠處悠閒地低頭啃草,寧靜得彷彿連時間都捨不得在這裡留下腳印。

「你看,有小兔子。」迦勒伸出修長的手指,指向不遠處的一簇灌木,幾隻灰褐色、長耳朵尖端帶著一點白的野兔正小心翼翼地探頭探腦,翕動著粉紅的小鼻子。

摩根看著那生機勃勃的畫面,眼底映照著晚霞,嘴角泛起一絲極其淡雅的微笑。
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,卸下所有防備,疲憊地將頭靠在迦勒寬闊而結實的肩膀上:「這裡好寧靜,跟微光溪那種隨時充滿魔力波動的感覺完全不同。」

「你要不要靠著我睡一下?」迦勒輕聲問道,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層溫柔的絲絨,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。
「我睡著的話,暗夜幽靈會跑來找你喔。」摩根閉著眼,聲音因多日的失眠而帶著沙啞。
「呃……」想起剛才在鬼德里屋內那場驚心動魄的混亂,迦勒不自覺縮了縮脖子,長瀏海遮住了他略顯窘迫的眼神,「你怎麼好像什麼都不怕?」
「……人性有時候比惡靈更可怕吧。」摩根喃喃說道,語氣中透著一絲與他優雅外表不符的、看透世俗的滄桑。
迦勒一時語塞,他只能更用力地摟住摩根的肩膀,試圖將自己體內的冷靜與支持傳遞給對方。

「你知道為什麼會有幽靈嗎?」摩根睜開眼,翠綠的雙眸看著夕陽下閃耀著金光的草原,「他們不全然是魔法的產物,也不是純粹的詛咒,他們是『思念的集合體』。」

迦勒保持著安靜,對這位博學的愛人來說,這顯然是一堂他從未接觸過的超自然領域課程。

「像鬼德里,或是血漿果樹的女巫,他們身上還繫著想念的人事物,所以才留在這裡。暗夜幽靈也是一樣,只是祂在漫長的歲月中失去了自我,只剩下負面的執念。」摩根耐心解釋道,指尖下意識地在空中劃過,「凡人通常看不見祂們,我們是因為本身擁有魔力,才能感知到祂們的存在。」
「那龐希爾達呢?」迦勒好奇地追問,「她為什麼能透過一具骷髏活動?」
「龐希爾達生前可能就有極高的魔法天賦,只要能掌控『星之塵』,讓靈魂依附在物體上並非不可能。」
「星之塵?」
「星之塵是構成所有魔法的最小單位。」摩根說著,修長的指尖輕輕一彈。幾粒如同碎鑽般的金色魔法螢光跳躍而出,在空氣中劃出優雅的弧線,輕柔地環繞住那隻剛才還在探頭的小野兔。

在迦勒驚訝的注視下,小兔子被一股溫柔且穩定的力量托起,懸浮在半空中。小傢伙似乎還沒反應過來,一臉呆萌地蹬了蹬腿,圓滾滾的眼睛與近在咫尺的兩人對視。
摩根隨後將力道放輕,像落葉歸根般讓小兔子穩穩降落。重回地面的小傢伙這才猛然驚醒,一溜煙地鑽進草叢深處,只留下一陣晃動的草尖。

「就像惡靈也能控制你一樣,這也是魔力的一種體現。」摩根收回手,指尖殘留的微光漸漸熄滅。
「那……我有辦法控制惡靈嗎?!教授!」迦勒像是腦袋裡突然亮起了一盞明燈,興奮地挺直了腰板。
「啊?」摩根微微皺眉,對這個突然變得「尊敬」且充滿活力的跳躍性稱呼感到有些手足無措。

「如果我能把惡靈暫時困在我的體內,鬼德里是不是就能趁機抓住祂,不用擔心祂到處亂竄了?」迦勒眼底閃爍著灰藍色的光芒,語氣激動地提議道。
摩根思索了一下,眼神中帶著理性的審視:「理論上可行。但如果你像之前那樣被怨念影響而暴走,這個計畫就沒有意義了。」
「可是,血漿果樹的惡靈出現時,莉莉和伯爵並沒有失控啊。」迦勒回憶著在遺忘山谷的往事,「伯爵甚至可以輕易驅散那些惡靈,他只說是因為其他人的心智太軟弱了……但我一直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。」

摩根細細品味著這句話。腦中那些關於「暗夜幽靈」的夢境碎片終於拼湊在了一起,他喃喃自語,像是觸及了真理的邊緣:「只要心中有恐懼,就會被惡靈佔據心靈……」
「是因為莉莉和伯爵都不怕祂們?所謂的『軟弱』指的就是恐懼嗎?!」迦勒也悟到了關鍵,他激動得臉色泛紅,「我當年能成功挑戰陽光、成為日行者,也是因為我不再畏懼它……原來是這樣嗎?!」
迦勒激動地搥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轉過身,寬大的雙手緊緊握住摩根那雙總帶著涼意的纖細雙手:「你真的給我上了一課,教授。讓我幫忙吧,我想讓你快點好好睡上一覺。」

摩根看著迦勒那雙認真到近乎執拗的神情,心中那道最堅固的防線徹底融化。他微微一笑,伸手輕撫迦勒充滿陽光氣息的臉龐。
迦勒順勢在摩根的額頭印下一吻。在落日的餘暉中,兩人的身影被拉得極長,交疊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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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把小帥哥綁起來就好啦!」鬼德里那輕挑的嗓音大聲宣布。

當兩人回到屋裡時,都不禁愣在了門口。原本陰暗腐朽、處處透著死氣的鬼屋,在龐希爾達的巧手下已經煥然一新。
地板被磨得閃閃發光,映照著壁爐裡劈啪作響的溫暖火光。空氣中不再有腐朽味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木材香氣與溫馨的色調,與他們剛抵達時那種淒涼的景象簡直天差地遠。

「很多惡靈會選擇附身在老人或小孩身上,因為他們的心智相對容易被掌控。」鬼德里一邊指揮著龐希爾達搬動沉重的椅子,一邊得意洋洋地說道,「所以傳統的驅靈儀式,有時候需要將載體固定在椅子或床上,雖然看起來有點殘忍,但非常管用!」

鬼德里比了個帥氣的讚。但摩根聽完卻皺起了眉頭,那雙翠綠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安與牴觸,「綑綁」這個詞對他而言,總帶著不祥的預感。

「沒關係!親愛的。」迦勒察覺到了摩根的顧慮,語氣堅定:「只要能幫你解除詛咒,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!」

摩根看著一臉堅毅、甚至帶著點壯士斷腕氣概的迦勒,心頭猛地一顫。他沒有說話,而是突然從後方伸手用力撲抱住迦勒。
他雙臂死死環繞著迦勒的腰,整個人埋在對方的背上,指尖揪著迦勒的襯衫,流露出滿滿的依賴與不捨。

「他這是捨不得你呢。」鬼德里在一旁握著透明的雙手、歪著頭,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,像是在看什麼感人的黃金時段偶像劇。

迦勒轉過身,溫柔且堅定地反手將摩根緊緊摟進懷裡。感受到摩根微微發燙的臉頰貼在自己的胸口,迦勒輕輕撫摸著他的背:「沒事的,我不會有事。如果能早點處理好這件事,我們也能早點回家,對吧?」

而在客廳的陰影處,鬼德里竟然優雅地牽起龐希爾達那白森森的骨頭手。兩人配合著壁爐木材燃燒的啪嗒節奏,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地板上跳起了輕盈的華爾滋。

「多可愛的小情侶啊。」鬼德里一邊旋轉一邊讚嘆著,靈體帶起一陣淡淡的粉色光塵。
而龐希爾達雖然只是一具骷髏,卻也配合地扭動著那纖細的腰椎。這幕景象,讓這棟原本驚悚萬分的老屋,此刻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溫馨與滑稽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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