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5
「砰!哐啷——!」
二樓臥室猛然爆出重物落地的悶響,緊接著是木材碎裂的刺耳聲,彷彿有頭巨獸正在樓上進行一場絕望的拆解。
坐在一樓客廳沙發上的莉莉絲,平靜地放下手中那本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時尚雜誌。
她緩緩抬頭,望向震動的天花板,聽著那如野獸瘋狂撞擊牢籠的衝撞聲。
「能忍兩天,也算是突破他的極限了……」莉莉絲輕聲嘆了口氣,嗓音帶著一絲倦意,起身踏上通往混亂的階梯。
她推開房門,迎接她的是一股刺骨且狂暴的壓迫感,在狹小的空間內攪動。
「迦勒?」
房內早已一片狼藉,書架橫倒在地,地板上滿是碎裂的書頁與木屑,窗簾也被蠻力扯下一半,殘破地掛在窗櫟上。
迦勒痛苦地跪在床邊,雙手指甲陷入木質框架,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在他的視界裡,世界已然崩解。
莉莉絲的身影如同壞掉的顯像管,不斷重疊、扭曲,交錯著雜訊與斷裂的線條。
他猛地轉頭,那雙眼底血紅一片,牙齦因為極度忍耐而緊繃,露出了尖銳且森冷的獠牙。
莉莉絲神色冷靜,指尖夾著一顆散發著紫色魔光的血漿果。
「吼——!」
迦勒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,理智被洪流淹沒,他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,帶著撕裂空氣的風聲衝向莉莉絲。
莉莉絲早有預備,她輕盈地側身一閃,瞬息之間,兩道黑色的殘影在房間四角瘋狂交錯。
「迦勒,你要試著停下來。」莉莉絲在牆角借力翻身,避開迦勒那足以穿牆的手爪,「你不想輸給本能吧?你說過要保護摩根不是嗎?」
「摩根……」
這兩個字宛如黑夜中的火光,燒滅了迦勒腦中的嗜血紅霧。
他整個人踉蹌跪地,雙手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,臉部肌肉因為理智與本能衝突,而顯得極度猙獰。
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血液唾液不受控地流下,企圖用劇痛強行喚回支離破碎的意識。
莉莉絲看著他這副模樣,於心不忍,她蹲在迦勒面前,將血漿果平放在掌心。
「等等喔……等。」莉莉絲輕聲誘導,語氣溫柔而緩慢。 迦勒全身劇烈地戰慄著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。
「好,吃吧。」
話音剛落,迦勒瞬移奪過果實塞進嘴裡。狼吞虎嚥的模樣,讓莉莉絲不禁聯想到訓練大狗坐下領賞的畫面,她苦笑了一下,心裡卻滿是辛酸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
迦勒癱坐在地,眼睛裡的血色紅光漸漸淡去,恢復了原本的清明。
他抹掉嘴角的血跡,聲音沙啞:「在妳提到摩根之前,我根本聽不見妳說什麼……我眼前的世界全是碎掉的。」
莉莉絲眼神複雜地感嘆:「你真的很愛他呢……」
「我好幾次差點咬了他,我不能冒這個險。」迦勒緊緊握住拳頭,「我一定要學會控制黑暗模式。」
莉莉絲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,指尖輕點臉頰:「可是那天晚上,我和伯爵都沒有失控,伯爵甚至能驅散那些惡靈。他說其他人是因為『心智軟弱』才會被吞噬。但那個『軟弱』,具體到底指的是什麼?」
「不管那是什麼,姊,再多陪我練習幾次。我一定能抓到那個關鍵。」迦勒抬起頭,眼神重新燃起了光。
「我是不介意,但你看起來真的很痛苦。」莉莉絲垂下眼簾,看著滿地狼藉。
迦勒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溫柔且堅定。
「為了我愛的人,這一切都值得。」
-
此時,微光溪的法師小屋。 摩根縮在二樓書房的沙發裡,一本厚重的古籍壓在腹部,隨著他的呼吸起伏。
窗外的溪水聲,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寂寞,隨著摩根不安的睡眠,書房內的空間,開始像水波般詭譎地扭曲。
他發現自己正赤著腳,飄浮在虛無的黑暗中心。那裡沒有重力,也沒有溫度,唯有一種被惡意從暗處窺視的顫慄。
『你在恐懼什麼……?』
一個空靈的聲音,緊貼著他的耳畔幽幽響起。
摩根驚恐地轉頭,在黑暗中捕捉到一抹殘影——蒼白且毫無生氣的側臉,在虛空中一閃而過。
「?!」
摩根驚醒,猛地坐起身。厚重的書本掉落在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大口喘著氣,額間的碎髮已被冷汗浸透。
「只是夢……」
然而,這份突如其來的不安,並未隨著黎明的到來而消散。
隔天,摩根揉著乾澀的眼睛,無力地靠在學院二樓那排高聳入雲的書櫃前。
他因睡眠不足而打瞌睡的剎那,那道聲音再次於他腦海中炸響:
『你在恐懼什麼?』
摩根猛然回頭,瞳孔因驚嚇而收縮。
然而,身後那條灑滿陽光的長廊,空無一人,只有遠處傳來學生們的嬉笑聲。
他用力按住跳動的眉心,指尖冰冷,懷疑自己因為魔力透支而產生了幻覺。
下午,學院正門廣場,魔法界的紫紅色天空下,愛蘿手持掃把,英姿颯爽地站在一群新生面前,而摩根心不在焉地側坐在自己的掃帚上,隨意地飄浮在半空中當助教。
「魔帚與魔杖一樣,會挑主人。」愛蘿正認真地指導著基礎飛行課程,「掌握重心前,嚴禁衝刺。安柏老師會在一旁協助你們。」
摩根伸手穩穩抓著一名新生掃帚的前端,看著對方顫巍巍地浮起,「準備好了嗎?去吧。」
「你們要保持在學院上空,外面的異空間對你們還太危險……」愛蘿的話音未落,異變突生。
一名學生的掃帚像是受驚的野馬,失控地射出紊亂的火花,朝著空島外那道危險的時空裂縫疾馳而去。
「教授——!」
「小心!」摩根眼神一凜,原本慵懶的神情瞬間被冷靜取代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加速衝出。
就在他即將指尖觸碰到學生衣角時,他的大腦突然像被毒針紮入,強烈的暈眩感襲來,眼前的世界瞬間翻轉。
『你在恐懼什麼?』
摩根痛苦地緊緊皺眉,整個人在掃帚上倒轉過來!地面上的學生們發出連聲驚呼,愛蘿也愣住了。
摩根咬緊牙根,在空中完成了一個極其驚險的翻滾,趕在學生被吸入裂縫前,伸手拽住了對方的領口。
下方的學生們發出雷般的掌聲與喝彩,以為這是一場由老師親自演示的神救援。
「全部人都回到學院大廳去練習!」愛蘿揮動掃帚強勢指揮,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學生散去後,摩根一手挽著掃帚,腳步略顯虛浮地降落。他的臉色近乎透明,連原本紅潤的唇色都褪去了不少。
「你剛剛是怎麼回事?」愛蘿神情凝重盯著歸來的摩根。
「沒什麼,突然頭暈而已。」摩根淡淡地回應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,但那雙翠綠的眼眸,下意識地避開了同僚的注視。
「你最近一直在圖書館打瞌睡,是不是太累了?」愛蘿生氣地皺起眉頭,雖然語氣凌厲,眼底卻藏著濃濃的憂慮,「摩根,如果你需要休假,你可以把戒指留在這,水晶儲存的魔力應該足夠撐一個禮拜。」
她的視線落在摩根右手,那套構造複雜的戒指組上。
四枚由劣質金屬打造的金色戒指,緊緊套在指節上。戒指上鑲嵌的紅色磁晶石,緩緩流動著幽暗的光芒,指間以細碎的金鍊交錯串連,最終匯聚於手背,連結在手環上。
愛蘿始終無法理解,為何像摩根這樣天賦異稟的法師,需要佩戴如此沉重的蓄能道具。
她與西蒙身為賢者,也僅僅佩戴一顆磁晶石項鍊罷了。
「我沒事,下課後我就回家。」摩根垂下手,試圖藏起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枷鎖,輕聲婉拒。
「摩根,你不要忘了賢者為什麼要有三個。」愛蘿看著他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,焦慮又無奈。
「我知道……我真的沒事。」摩根抬起頭,露出一個虛弱卻依舊溫柔的微笑,試圖掩蓋內心正在崩塌的聲音。
被愛蘿強行趕回家後,摩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,走進那熟悉的林間小屋。
客廳裡靜謐得落針可聞,沒有迦勒在廚房準備晚餐的身影,也沒有那如月色般令人安心的擁抱。
這棟屋子突然顯得好空、好大。森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低吟,更襯托出屋內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摩根洗了個熱水澡,試圖用蒸氣沖散那股浸透骨髓的疲憊,隨後蜷縮在沙發上,伸手翻看愛蜜莉亞之前給他的迦勒班表。
他指尖撫過班表上的數字,意識漸漸在溫暖的燈光下變得模糊,最後陷入了深沉卻不安的睡眠。
黑暗如潮水般再次降臨。
在夢境那片無邊際的死寂中,摩根獨自站立在虛無之上。
『你在恐懼什麼……?』
那個聲音又來了,黏膩、冰冷,像毒蛇在耳廓邊緣蠕動,激起陣陣惡寒。
「你是誰?」摩根驚慌地環視四周,試圖調動魔力,但指尖卻凝不出一點光亮,除了吞噬一切的虛無,什麼都沒有。
『你在恐懼什麼……?』
突然,一雙散發著詭譎藍光的枯槁雙手,猛地從摩根身後竄出!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!
那股力量大得驚人,摩根感覺肺部的空氣被強行擠壓,眼前的視線因缺氧,而碎裂成無數斑駁的色塊。
「!」
摩根在沙發上驚醒,猛地坐起身,胸口劇烈起伏,貪婪地呼吸著現實空氣。
冷汗順著背脊滑下,浸濕了柔軟的襯衫。他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,那是靈魂深處傳來的戰慄。
他痛苦地扶著額頭,另一手抱著自己的肩膀,像是要透過這種方式,給予自己一點卑微的溫度。
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,當他還在回想冰箱裡是否還有最後一杯優格,他打開冰箱時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冰箱裡整齊地塞滿了,用保鮮盒裝著的精緻便當、切成塊狀的水果,甚至貼心地標註了日期。
摩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,原本冰冷的眼底,閃過一抹春水般的暖意。
這些顯然是迦勒為他準備的。
月光灑在院子裡的長椅上,摩根身旁的小几,放著咬了幾口的三明治和熱騰騰的洋甘菊茶。
他輕輕揮動右手,金色的火焰在指尖擴散。
「芬妮,出來。」
隨著一聲清脆的鳴叫,全身籠罩在金色火焰中的火鳳凰芬妮,優雅地從虛空中浮現。
摩根慵懶地橫躺在長椅上,目光追隨着芬妮在半空中拖曳出的金色光尾。
芬妮感應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緒,輕盈地降落在摩根的肚子上。那火焰看似猛烈燃燒,卻極度護主地收斂了毀滅性的熱度,只留下如冬日陽光般和煦的體溫。
摩根伸出手指,輕輕點了點芬妮那如紅寶石般的喙。
「芬妮,我最近一直做惡夢……」摩根的聲音細若蚊蚋,帶著平時不願示人的脆弱。
芬妮低鳴一聲,張開那雙流光溢彩的金羽,像是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氣息,猛地往上方飛去。
一雙帶著吸血鬼特有涼意的雙手,輕輕覆在長椅的背靠上,那股熟悉的冷香瞬間驅散了夢魘。
「親愛的?你怎麼在外面?」
迦勒那張帥氣帶著幾分擔憂的臉,從上方探了下來。
摩根的心臟猛地一震,那股強撐著孤單的防線,在見到迦勒的一瞬間潰堤般崩塌。
他鼻頭一酸,翠綠色的眼眶中瞬間泛起晶瑩的淚光。
「迦勒……」他輕聲喚道,聲音細碎而顫抖。
「喔……寶貝,怎麼了?」看著摩根泛紅的眼眶,迦勒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。他趕緊在摩根身側坐下,長臂一伸,純熟地將那單薄的身軀緊緊攬入懷中。
他溫柔地在摩根的側臉印下一吻,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無比溫熱,直到懷裡的人漸平靜下來,兩人才靜靜地依偎在一起。
此時,芬妮如同一道金色流光在夜空中盤旋。這是迦勒第一次見到摩根的使魔,那種神聖且純粹的火焰,讓身為血族的他本能地感到敬畏。
「每個法師的使魔都是獨一無二的,牠們是魔法師心理的鏡子。」摩根看著夜空,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驕傲。
「難怪愛蜜的使魔是一隻黑色兔子,很適合她。」迦勒抬著頭,目光離不開那隻威武且華麗的火鳳凰。
「芬妮。」摩根輕聲召喚,火鳳凰隨即優雅地收攏羽翼,降落在兩人面前。
「芬妮,這是迦勒,他是……」
「我是摩根的男朋友。」迦勒搶先一步,厚臉皮地摟住摩根的肩膀,語氣得意洋洋。
摩根無奈地斜睨了他一眼,語氣嚴肅了些:「你別亂來,使魔會主動保護主人,芬妮的金色火焰是會燒傷靈魂的。」
芬妮似乎聽懂了,對著迦勒發出「嘎嘎」的挑釁叫聲,使勁拍打著翅膀示威,羽毛上的金焰火光四散,那姿態簡直是在警告這個吸血鬼:離我的主人遠一點。
「我也想保護你,摩根。」迦勒的聲音低沉了下來,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自責,「我還是很介意上次差點傷害你。」
「那是惡靈的影響,不是你的錯。」摩根抬頭看向迦勒,翠綠色的眼眸裡盛滿了包容與信任。
「但我希望你在我身邊,永遠是安全的。」迦勒深情地注視著他,「所以我最近請莉莉幫忙,練習如何克制飢渴。」
「克制飢渴?」摩根皺起眉,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迦勒的衣袖,指尖因為擔憂而用力,「你故意讓自己挨餓?」
「如果不先挨餓到極限,我沒辦法練習控制本能……」
摩根眼底透出明顯的心疼,他停頓了片刻,輕聲試探道:「但你說過,之前失控時你突然清醒了,當時你是怎麼找回理智的?」
迦勒歪著頭,回想起那幾次在黑暗邊緣掙扎的瞬間,隨後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,「那時候,我聽見你在呼喚我的名字。」
他緊緊摟著摩根,指尖摩挲著他的肩膀,「吸血鬼飢渴到極限時,大腦一片空白,只有殺戮的本能。但你的聲音把我從深淵裡拉回來。」
迦勒看著自己的掌心,語氣堅定,「我不想老是突然失控,我想學會馴服體內的惡魔。」
看著迦勒認真的側臉,摩根雖然疲憊,卻像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他突然翻過身,大膽地跨坐在迦勒的大腿上,雙手堅定地捧起那張英俊的臉龐。
「唔嗯?」迦勒腿上傳來摩根隔著衣料仍溫暖的體溫,一陣酥麻的電流直衝腦門。
迦勒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,驚得渾身一僵,背脊挺得筆直。
之前的約會,迦勒才因為過度主動,讓摩根焦慮發作而哭出來,迦勒此刻根本不敢亂碰摩根那雙纖細的腿。
摩根沒有說話,只是低頭深深地吻住了迦勒。
隨著這個深吻,摩根的身子開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。迦勒順勢環住他的腰,感受著一股溫熱且醇厚的金色魔力,正順著雙唇交接處,緩緩流進自己那具冰冷的體內。
「你……偷塞能量給我?」迦勒結束深吻後眼神發亮,整個人像是被暖陽包裹,「我覺得好溫暖,像我們第一次接吻時那樣。」
「如果你又失控,我會把你叫醒的。」摩根垂下眼簾,金色的睫毛在微光下美得動人心魄,眼底盡是無奈的疼愛,「不要為了我故意餓肚子。」
「嗚,我的寶貝!」迦勒感動得一塌糊塗,像隻撒嬌的大狗,把臉埋在摩根胸口用力磨蹭。
「太多了、太多了……好癢!」摩根瞇著眼,羞窘地推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。他果然還是對迦勒這種大型犬般的撒嬌完全沒轍。
芬妮感應到主人的不耐,立刻俯衝飛下,毫不客氣地對著迦勒的頭頂一陣亂啄。
「哇喔!痛!芬妮,冷靜點!我沒有在欺負他啦!」
看著迦勒在院子裡被芬妮追逐逃竄,摩根坐在長凳上,忍不住抵住嘴角輕聲笑著。
摩根心想,這屋子果然還是要有迦勒在,才有家的溫度。
「芬妮,回使魔蛋吧。」
摩根輕輕舉起右手,芬妮化作一個逐漸縮小的火球,順從地消失在摩根掌心。
隨著使魔的收回,最後一點支撐靈魂的暖意也隨之抽離,摩根疲憊地跌坐在長凳上,手指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呼吸顯得支離破碎。
「摩根?」迦勒挪到他身邊坐下,微涼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摩根那幾近透明的臉頰,「你又不舒服了?」
「我好幾天沒睡好……」摩根閉著雙眼,嗓音沙啞,聽起來格外令人心疼。
「那你剛剛還分能量給我?」迦勒心疼地將他整個人摟進寬闊的懷裡,「你最近在忙什麼?還是沒有我在身邊,你就睡不著?」
摩根沒有出聲反駁,只是乖巧地挪動身體,將臉埋進迦勒那帶著冷香的胸口,貪婪地汲取唯有對方能給他心安的氣息。
回到臥室,迦勒斜靠在床頭,讓摩根安穩地蜷縮在自己懷裡。
他低頭凝視著摩根輕顫的睫毛,視線不自地掃向一旁的梳妝鏡。
就在迦勒抬頭的一瞬間,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身為吸血鬼,鏡中沒有他的倒影——原本應該只有房間背景的銀面中,一個半透明泛著藍光的形體,悄無聲息地浮現。
它緩緩向熟睡中的摩根,伸出那指節突出、枯槁的手指。
「哇啊!」
迦勒發出驚恐的低吼,整個人如同獵豹般翻身而起,死死護住摩根。摩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醒,他茫然地看著驚魂未定的迦勒:「……怎麼了?」
「我剛剛看到鏡子裡有……」迦勒指著那面銀鏡,指尖微微發顫。但當摩根轉頭去看時,鏡面只反射出微弱的燈光與空蕩蕩的房間,那個藍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「不見了……那個人?還是鬼?」迦勒冷汗直流,比手畫腳地形容著剛才那恐怖的一幕,「他泛著藍色的光,臉孔很模糊,剛才看起來要掐你脖子!」
「泛著藍光的……幽靈?」摩根眼底原本濃重的倦意瞬間消散,冷靜重整了思緒。
他掀開被子走下床,迦勒緊跟在後。腳步聲在寂靜的小屋中迴盪,最終停在通往地下室的橡木門前。
「我最近一直做惡夢,我以為是壓力太大……」摩根一邊拾級而下,一邊低聲呢喃,「既然連你都能看見,那就不是單純的夢。」
找到了線索,摩根的神情反而沒那麼痛苦了。
他來到地下室的巨大書牆,精準地壓下其中一本厚皮書的書脊。隱藏的齒輪發出「喀嚓」一聲,密門緩緩開啟。
「哇,密室?」迦勒訝異地瞪大眼睛,四處張望。
這裡放滿了琳瑯滿目的煉金術材料:沸騰著詭異氣泡的坩堝、裝在玻璃瓶裡的各種藥草、散落一地的古老手抄本,神祕中帶著毛骨悚然的詭異感。
摩根手一揮,桌上漂浮的白水晶,迸發出柔和的白光,照亮了這方充滿禁忌氛圍的空間。
「向我展示暗夜幽靈。」
摩根一聲令下,幾本沉重的古籍凌空飛起。迦勒在一旁看傻了眼。書本在空中飛速翻動頁面,發出劈裡啪啦的翻頁聲,最終只有一本黑皮書停在兩人面前,其餘的則自動整齊地疊回桌上。
「暗夜幽靈……」摩根輕聲讀出上面的古老記載,「生前追求強大的魔力超載而死。成為幽靈後仍無意識地追逐力量,容易被魔力超載的法師吸引……」
摩根心中一沉,他已經猜到原因——是那場為了對抗惡靈,而強行啟動的黑魔法儀式造成的。
魔力在體內暴走的餘波,成了這隻怪物最好的誘餌。他看了迦勒一眼,猶豫著如何開口。
「你之前說……因為反作用力而死的法師,就是他嗎?」迦勒看著書上一幅扭曲的插畫問道。
摩根下意識地避開迦勒的目光,指尖緩緩劃過冰冷的書頁:「解除詛咒的方法……將暗夜幽靈困在此符文裡……」
「這是詛咒?所以你被詛咒了嗎!摩根!」迦勒驚叫出聲,用力捏住摩根的雙肩,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慌亂。
「不會致死的詛咒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摩根抬頭平靜地看著他,語氣清淡,「就像吃藥會有副作用一樣。」
「蛤?你怎麼可以這麼冷靜!」
「我如果不冷靜,學生會跟著一起慌張。」
「不要用老師的語氣回答我啦!」迦勒急得跳腳。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,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濃濃的自責,「是不是因為你去處理血漿果樹造成的?我那天還差點咬了你……我不但沒保護好你,還讓你受折磨,我到底在幹嘛……」
迦勒喪氣地垂下頭,像隻淋雨受挫的小狗。摩根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最堅硬的部分瞬間融化,伸手溫柔地捧起迦勒的臉。
「你去拿了血漿果、你發現果實如何繁殖、你幫我擋住了惡靈的攻擊、你陪我去見伯爵,讓我發現那驚人的真相。」摩根看著迦勒那雙快要哭出來的小狗眼,眼神柔情似水,「你看見了暗夜幽靈。否則,我會以為這只是夢,然後繼續被折磨下去。你一直在保護我,不是嗎?」
迦勒癟著嘴,感動又委屈地嘟囔著:「你到底是哪裡來的天使……」
他不管不顧地將摩根抱進懷裡,像是要將這具單薄的身軀揉進體內。
摩根無奈地笑笑,伸手環住迦勒寬闊的背,任由疲憊感席捲全身。
「陪我到睡著……好嗎?」
重新回到臥室,迦勒讓摩根躺在自己懷中,緊緊圈住他的腰。他抬起頭,再次看向那面銀鏡。鏡中依舊沒有他的影子,那份虛無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森冷。
然而,那個泛著藍光的暗夜幽靈,隱約在鏡面後方忽隱忽現,試圖再次靠近那散發著誘人魔力的摩根。
迦勒的雙眼在這一瞬間轉為血紅,帶著掠食者守護獵物般的狠戾,死死瞪向鏡中的虛影。
他釋放出體內最原始的黑色死亡氣息,像一道屏障般將兩人的空間嚴密包裹,切斷了所有的窺視。
似乎是感受到來自吸血鬼的威壓與殺意,鏡中的暗夜幽靈漸漸淡化,最終消失不見。
迦勒低頭看著懷中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的摩根。他想起約會那天,摩根曾恐懼到落淚,並說過「他無法克服這個恐懼」。
他伸出指尖,極其憐愛地撫過摩根那如白瓷般的臉龐。
(你心中的恐懼到底是什麼?)
(我要怎麼做,才能安撫你心中的不安?摩根,我真的好想知道你的一切……)
在這寂靜的深夜,地下室那本沒關上的古籍,寫著一行金色小字:
『他以恐懼為食,只要恐懼消失,暗夜幽靈便不會停留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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