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2

殘月如鉤,微光灑在滿目瘡痍的庭院中。
「迦勒!」莉莉絲眼看自己的弟弟已經完全喪失理智,發出一聲驚叫。

此時的迦勒猶如一頭被激怒的孤狼,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他猛地轉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將摩根撲倒在焦黑的草地上,泥土與草灰被震得四散。
他喉嚨深處滾動著如野獸般的齜牙低吼,那對致命的獠牙,在月色下閃過一抹寒芒,眼看就要刺穿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。
莉莉絲心膽俱裂,從後方疾衝而上,雙臂穿過迦勒的腋下,死死將他向後扣住。

「白痴弟弟你給我醒醒!這是摩根!你的愛人!」莉莉絲聲嘶力竭地大喊,額頭因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。
然而,被惡靈侵蝕的迦勒,有著不可理喻的怪力。他憤怒地仰天發出咆哮,寬闊的雙肩猛然一振,那股爆發性的衝擊力,直接將莉莉絲甩飛出去!
莉莉絲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飛過半空,重重撞擊在古木上,震落一地乾癟的樹皮。

伯爵眼見局面徹底失控,眼神一凜,化作黑煙,瞬間瞬移到迦勒眼前。

「聽我的命令!」

伯爵面色冰冷,指尖凝聚著古老血族的威壓,手掌重重蓋在迦勒扭曲的臉上。
然而,令人戰慄的一幕發生了——在惡靈力量的加持下,迦勒那雙血紅的瞳孔毫無焦距,對伯爵引以為傲的催眠全無反應。
他反手扣住伯爵的手腕,五指如鋼釘般收緊,試圖將這位高傲的首領摔出去。
伯爵臉色微變,在千鈞一髮之際再度散為黑霧,才躲過那記致命的重摔。

迦勒的速度此時已跨越了肉眼的極限。他瞬間捕捉到黑霧移動的軌跡,在半空中精準地掐住了伯爵的脖子,猛地往堅硬的地面灌去!
伯爵眼中浮現出難得的驚愕,他從未想過,這個平時性格溫順,堅守「素食主義」的後輩,竟能爆發出如此壓倒性的力量。
落地前的瞬間,伯爵化霧脫身。莉莉絲強忍背部的劇痛,趁隙從霧氣邊緣衝出,試圖攔截,迦勒卻在空中完成了一個優雅而詭譎的側身閃避。
莉莉絲衝勢過猛,在碎石地上踉蹌了數步,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。

迦勒徹底進入黑暗型態,他靜靜懸浮在半空中,周身環繞著黑色戾氣。那雙如紅寶石般的眼睛,閃爍著暴戾的光芒,對著眾人露出尖銳的利齒,發出威脅的低音。
就在殺氣凝固到冰點,一聲氣急敗壞的叫罵聲,粗暴地撕裂了氛圍。

「維托迦勒!你這個變態跟蹤狂智障吸血鬼!」

摩根猛地從地上彈起,腳尖精準地勾住瞬間召喚出來的掃把,體內的魔力如火山爆發,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雲霄。
那聲響亮、帶著幾分潑辣勁的喝罵,讓原本嚴陣以待的吸血鬼們,集體愣在原地。
摩根在逼近迦勒的瞬間,果斷跳離掃把,準確地撲進迦勒冰冷的懷中。
他雙手捧住那張佈滿黑色脈絡的臉龐,毫無畏懼地迎上駭人的獠牙,對著迦勒的唇瓣狠狠地親了下去。

那是一個充滿決絕與炙熱愛意的吻。

迦勒原本扭曲的神情,在觸碰到摩根氣息的剎那,如融化的冰川迅速緩和下來。
那股狂暴的戾氣開始在他周身潰散,兩人的身體失去支撐,在重力牽引下,共同向地面墜落。

「日光術!」
摩根在急墜中強行騰出一隻手,指尖凝聚出此生最純淨的魔法光芒,如同一顆微型太陽,直接抵在迦勒的胸口!
強光突襲,迦勒下意識地瞇起眼睛,雙手交叉護在額前。他背後那個巨大的惡靈殘影,做出了相同的防禦動作。

「散落在此的星塵!回到你所歸屬的地方!詛咒解除!」

摩根清冽且充滿穿透力的咒語,響徹整座山谷。
一道白金色光柱,洞穿了迦勒的胸膛,將那發出淒厲慘叫的黑色惡靈直接震散,化作虛無的塵埃。

隨著強光爆發,伯爵不得不優雅地舉手遮臉。莉莉絲勉強睜開一條縫,雙手還架著昏迷不醒的白蘭地。
而現場最悠閒的莫過於莎曼莎——她戴著不知從哪來墨鏡,淡定地吸著血包,正在欣賞一場精彩絕倫的IMAX大片。

光球消逝,惡靈湮滅。摩根與迦勒重重地跌落在枯草堆上。
迦勒呈大字型攤在地上,大口喘息,而摩根則虛弱地倒在迦勒寬闊的胸口,額頭滲滿細密的汗珠,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蒼白如紙。

「還好你不怕陽光……」摩根氣若游絲地吐出一句話,嘴角卻帶著一抹得意的弧度。他的雙手因過度負荷禁忌魔法,殘留著劈啪跳動的電光,頭枕在迦勒的心口,感受著那逐漸恢復規律的呼吸。
「摩根……」迦勒的神智終於回籠,他神色複雜地顫抖著,他撐起身子坐起,雙手收緊,將懷裡的愛人抱得密不透風。

那棵曾被詛咒籠罩的血漿果樹,周身的怨氣也已消失殆盡。蕾妮女巫那破碎的靈魂,逐漸幻化作無數金色的瑩火,盤旋升騰。她凝視著這對劫後餘生的戀人,枯槁的臉上浮現出釋然的微笑。

『謝謝你,善良的法師……』

隨著一聲微弱的嘆息,蕾妮的靈魂終於得到了救贖,徹底消散在寂靜的夜空中。

摩根目送著那抹金色消失,緊繃的意志力徹底崩塌,整個人化作一灘水,軟癱在迦勒的懷抱裡。

「有人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?」迦勒仍有些後怕,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激動後的紅光。
「我趕過來時,摩根已經跟伯爵打成一團了。」莉莉絲走過來,看著這滿地狼藉,語氣又是無奈又是複雜。
「我明明有告訴過你不要來這裡……」迦勒低下頭,看著懷中已經累到閉眼皺眉,聽不見他說話的摩根,心中又疼又氣,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。
「摩根是為了解除這棵樹的詛咒。」莉莉絲幽幽地嘆了口氣,「結果大家都暴走了。」

迦勒沒有再回應,他只是默默地撐著地站起身。他用最溫柔的公主抱姿勢,將摩根緊緊鎖在懷中,像是在守護失而復得的至寶。
「如果有任何吸血鬼再傷害他,我發誓我會跟他拼命。」
迦勒冷聲對著圍觀的族人丟下一句狠話,眼神堅定且充滿戾氣。他抱著摩根,頭也不回地走出伯爵宅邸那扇殘破的大門。
「我第一次看迦勒生這麼大的氣。」莎曼莎摘下墨鏡,慢條斯理地咬著血包感嘆道。
「這就是愛的力量啦。」莉莉絲望著弟弟遠去的背影,欣慰地勾起了嘴角。

遠處的陰影中,伯爵只是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,化作一團冷冽的黑煙消失在寂靜的夜色中。

-

夜色沉沉,迦勒橫抱著摩根,回到了那棟充滿歲月痕跡的英式老宅。
厚重的木門在身後沉重地合上,將山谷的血腥與混亂隔絕在外。

他邁上踩起來微嘶作響的木質樓梯,走入二樓主臥,在那張鋪著深色絲絨床單的床邊坐下。
他並未將摩根單獨放下,而是溫柔地讓摩根側身躺在自己寬闊的懷抱裡,雙臂如屏障般小心翼翼地圈著他,彷彿稍一鬆手,懷裡的人就會碎掉。

摩根蜷縮在迦勒懷中,纖細的雙手殘留著紊亂的法力餘波。細小的白色電光在指縫間瘋狂跳竄,不時發出刺耳的「噼啪」聲,甚至在空氣中激起一陣焦灼的臭氧味。
這是魔力超負荷施法後的反噬,顯示出他剛才強行驅散惡靈時,燃燒了多少魂力。

迦勒垂下眼簾,凝視著摩根那因魔力透支而慘白的臉,腦海中如走馬燈般,不斷重播剛才山谷中的混亂。
那種乾渴、暴戾、完全失去理智的空洞感,像是一頭潛伏在心底的猛獸。

(那個感覺……和我遇到茵娜時一模一樣。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暴走……)

想到這裡,迦勒摟著摩根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。恐懼化作了憤怒,他狠狠握緊成拳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

(我一直讓他處於危險之中。如果摩根不是強大的魔法師,已經步上了茵娜的後塵……我必須學會控制體內的這個惡魔才行。)

這時,迦勒的目光落在摩根那雙空蕩蕩的手指上。

(他沒有戴那一大串魔法戒指?雖然我不喜歡看他戴那個……像手銬似的。)

摩根發出一聲微弱且破碎的呻吟,濃密的睫毛如受驚的蝶翼般顫動著,緩緩睜開了眼。
眼前的景象朦朧,透過模糊的水汽,他看見了迦勒那張線條緊繃的臉。

「迦勒……」摩根下意識地輕喚,嗓音沙啞得讓人心疼。
然而,迎接他的不是溫柔的月光,而是極度憤怒,泛著幽幽紅光的雙眼。房內的氣壓低得令人窒息。
「你……」迦勒閉上眼,胸膛劇烈起伏,做了幾次深長的呼吸,強迫自己將那股嗜血的衝動壓制下去。
他再次睜開眼時,瞳孔已勉強恢復了冷靜的灰藍色,卻沉得像暴雨前的海。
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要來這裡?」迦勒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某種危險的磁性。
摩根忍著全身骨頭拆解般的酸痛,掙扎著撐起身體。他撐在柔軟的床墊上,坐在迦勒雙腿中間,被迫與他面平視。

「我只是來問事情,不需要麻煩你或莉莉。」摩根有些心虛地避開那灼人的視線,手指不安地抓皺了被單,「我沒預料到,詛咒讓吸血鬼都陷入混亂。」
「所有吸血鬼都失控了,摩根!」迦勒陡然提高了一點音量,語氣中帶著顫抖與憤怒,「我真的很害怕……我害怕我咬了你!」
摩根停下了動作,眼中閃帶著複雜的情緒,輕聲反問:「你會咬我嗎?」
「不、當然不!我是說……」迦勒有些語塞,原本好不容易壓下的焦躁再次翻湧上來,「你這樣亂來真的很危險!」
「我需要那棵樹當初用的咒語,否則我無法移除我院子裡的血漿果樹。」摩根倔強地辯解道。
「我不是親眼看著你燒了它嗎?」迦勒眉頭緊鎖,滿臉不解。
摩根垂下頭,聲音低落了下去:「它還活著,所以我才過來一趟找出根源。」
「那至少讓我陪你去!有我在,也許能避免伯爵攻擊你,莉莉也不會帶著一群人跑出來!」說到激動處,迦勒的眼睛又瞬間轉為刺眼的紅,在昏暗的臥室裡顯得格外駭人。
摩根骨子裡的傲氣也被激了起來,他忍著頭疼,直視迦勒那雙紅眼:「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,難道讓你陪我去,你就能解除詛咒嗎?」
「我不能解除詛咒,但我會擔心你!我怕你受傷!」迦勒激動地喊道,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,
「你這樣不要命地冒險,讓我覺得……我當初根本不應該拿血漿果給你!」

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,帶著冰冷的破裂聲,狠狠砸在摩根心上。

摩根倒抽一口氣,瞪大了雙眼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受傷的碎光。
他感到胸口一陣窒息,猛地起身掙脫,卻在轉身的瞬間,被迦勒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手腕。

「摩根,你不可以總是逃避問題!」迦勒焦急地想拉回他,手上的力道卻因慌亂而失了分寸。
摩根用力轉頭想把手抽開,原本孤傲的雙眼此刻已泛起委屈的淚光。
他咬著下唇,下巴因為情緒激動而不自覺地顫抖,那雙還帶著殘餘電光的手,也劇烈抖動著,白色的火花在空氣中劈啪作響。

看見摩根這副心碎模樣,迦勒心中所有的怒火與自尊瞬間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自責。
他的眼睛在那一秒褪去了血色,恢復了溫柔的灰藍色,原本緊繃僵硬的身軀也隨之軟化了下來。

「摩根……對不起,我……」
迦勒看著摩根那副委屈到極點的神情,所有怒氣煙消雲散。
他放輕了力道,半強迫地將摩根拉回床邊坐下,輕柔地為他抹去臉頰上滑落的晶瑩淚痕。
摩根倔強地歪過頭,雙唇緊抿,就是不願意再看迦勒一眼。

「摩根,你不要自己扛起所有的事。你忘了嗎?你才告訴過我,愛不能只有單方面的付出。」迦勒湊近他耳邊,聲音重新找回往日的低沉與溫柔。
摩根依舊保持沉默,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。

「我是你男朋友欸。」迦勒輕聲補了一句,語氣中帶了點無奈的撒嬌意味。

這句話像是某種開關,讓摩根好不容易築起的冷漠牆垣瞬間崩塌。
他扁起了嘴,精緻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,原本強忍住的淚水,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,他聲音細如蚊蚋,帶著點賭氣與羞澀的味道:

「我又沒有交過……」

迦勒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啞然失笑,心中滿溢著混合了酸澀與愛憐的情緒。
他長嘆一口氣,頹然地低下了頭,聲音充滿挫敗,「對不起……我不該對你這麼大聲,我只是……我氣自己,為什麼沒有能力保護好你。」

空氣凝結了幾秒,兩個人都沉浸在初入情網的青澀與過度在乎。這段跨越種族的關係,對他們而言都太過珍貴,才顯得如此笨拙而多疑。

「我以為你會像平常那樣笑著。」摩根終於先開口了,聲音悶悶的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「什麼?」
「血漿果沒了詛咒,你就可以安心地種了不是嗎?你就不用喝那些讓你反胃的動物血。」摩根抬起頭,眼角還殘留著晶瑩的淚光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對迦勒最純粹的在乎。
迦勒徹底愣住了,「……你是傻瓜嗎?」
「你才傻瓜!」摩根大聲反駁,滿臉通紅地想掩飾自己的羞赧。

迦勒看著摩根滿眼都是自己的模樣,寵溺地笑了。
他長臂一伸,不顧摩根微弱的掙扎,攬住他的纖腰往後倒去,兩人一起陷入了柔軟的床墊裡。迦勒側著身子,在昏暗的月光下凝視著摩根,用拇指溫柔地抹去他最後一滴眼淚。
摩根雖然還是一臉不情願地扁著嘴,卻安靜地依偎進了那個寬闊的胸膛。

「謝謝你,我的寶貝。」迦勒感性地呢喃著,將摩根緊緊摟進懷裡,像是要將這份失而復得的溫度,永久地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
-

稍作休憩後,微涼的夜風穿過長廊。迦勒攬著摩根,兩人緩步走進維托家那片被月色籠罩的庭院。

「摩根醒了?」莉莉絲早已等候在那,見兩人出現,略顯焦慮的神色放鬆了些,關切地走過來。
「你們先後退。」摩根的神色已不見先前的迷離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嚴謹。
他掙脫迦勒的扶持,有些踉蹌地單膝跪在微濕的草地上,蒼白纖細的雙手掌心朝下,貼住地面。

「解除衝能!」

隨著摩根一聲低沉的喝令,空氣彷彿瞬間凝固,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魔力,以他為圓心猛然炸開!
狂暴的餘波激起了一地的草屑與微塵,在寂靜的院落中旋成一股小型風暴。
那是將足以撕裂經絡的混亂魔力,導向大地的古老儀式。
光芒散盡,摩根像被抽乾了最後一絲靈魂,身子一軟,在草地上縮成小小的一球,連呼吸都顯得費力。
迦勒急忙一個箭步,過去將他撈了起來。此時的摩根像隻依戀主人的小無尾熊,掛在迦勒身上,額頭抵著他的頸窩,雙手虛弱地環著他的脖子,連指尖都懶得再動一下。

「他看起來累壞了。」莉莉絲看著下巴掛在迦勒肩上,眼神迷離渙散的摩根,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憐憫,「我去買點東西,家裡沒有人類可以吃的食物。」
「莉莉,不用……麻煩……」摩根閉著眼,嘴裡還在逞強地碎碎念。
「噓,睡覺。」迦勒寬大的手掌覆在他腦後,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,像是哄孩子入睡一般。
「唔嗯嗯嗯……」摩根發出含糊且委屈的反抗聲,卻被迦勒霸道且充滿佔有欲地按進胸膛懷裡。
「莉莉,我等等傳購物清單給妳……」迦勒對著姐姐感激地點了點頭,便抱著這份珍寶,轉身走回暖色燈光下的客廳。

他在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坐下,讓摩根蜷縮在他懷中的空隙裡。
客廳裡靜得只能聽見擺鐘的滴答聲,迦勒忍不住輕聲問道:「剛剛那是什麼?為什麼要那樣做?」
「使用大量魔力後,會產生等量的反作用力。」摩根閉著眼解釋,嗓音輕飄飄的,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。
「如果不把能量釋放,我的身體會受傷,曾經有法師因為這樣……而死亡。」
「魔法是這麼危險的東西嗎?!」迦勒的手下意識收緊,心臟處傳來一陣緊縮的悸痛。
「火也很危險,但如果沒有火,生活會很不方便吧?」摩根強撐起微弱的精神,纖細的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,竟憑空點燃了桌上的殘燭。
昏黃的火光搖曳,映照著他蒼白的臉頰,「凡事都是一體兩面。」
「是的,教授。」

迦勒執起摩根的右手,沒有了繁瑣戒指的遮掩,顯得格外單薄。
他細細端詳著,摩根的指根處有幾圈因配戴金屬而留下過敏的勒痕。迦勒心疼地垂下頭,在摩根的手背上印下一個虔誠且疼惜的吻。
「你為什麼會想學魔法啊?」
摩根沉默了許久,周遭的空氣安靜得彷彿能聽見兩人的心跳在共鳴。
「……因為很強。」摩根睜開眼,目光穿透了天花板,落在了某個遙遠而灰暗的記憶點,顯得有些悠遠而寂寥。
「蛤?」迦勒愣了愣,沒想到會得到這麼直白的答案。

「如果我沒有學魔法,我現在……就不會在這裡。」

這句話背後的淒涼,讓迦勒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墜入了冰冷的海底。
他彎下腰,將摩根抱得更緊,試圖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對方眼底那抹孤寂,想把他整個人都藏進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
「摩根,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,都讓我知道好嗎?我開始害怕失去你了。」
摩根感受到了迦勒言詞中的戰慄,原本蒼白的臉色泛起一抹動人的微紅。
他抬起手,撫摸迦勒那張寫滿憂慮的臉,輕聲道: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你也只會說對不起。」迦勒無奈地勾起嘴角,眼底滿是寵溺。

摩根聽出他語氣中的調侃,不服氣地攢起拳頭,搥了一下迦勒厚實的胸口。
迦勒誇張地配合「喔!」了一聲,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息終於消散。
摩根放心地靠在迦勒的肩膀上,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冷香,感受絕對的安心。

「你要不要去我房間睡?莉莉不會那麼快回來。」迦勒低頭,親吻著他微涼的側臉。
摩根搖搖頭,像是夢囈般往迦勒懷裡又縮了縮,試圖尋找更舒服的位置。
迦勒順勢斜靠在沙發扶手上,調整姿勢,讓摩根整個人像隻貓似地趴在自己身上。
迦勒凝視著懷中那恬靜的睡顏,心中暗自感嘆:沒戴戒指的摩根,話變多了,也變得敏感愛哭。
回想起約會那天,只要卸下那些沉重的「枷鎖」,摩根也能侃侃而談,笑得像個不經世事的少年。
那才是真正的、完整且生動的安柏摩根。

那些戒指,到底帶走了他多少情緒與能量?
迦勒看著那些紅腫的指根,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。
「摩根,我去樓上拿條毯子給妳。」迦勒低聲呼喚,聲音輕得像是在耳語。
懷裡的人沒有回應,只有均勻且沉重的呼吸聲,敲擊著迦勒的胸膛。
「睡著了?我可憐的小東西。」迦勒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
他伸出手指,輕輕將摩根散落在耳邊的金髮順到耳後,掌心溫柔地拍著他的背,守候著這份在鮮血與詛咒之後,好不容易才換來的寧靜。

-

不知沉睡了多久,當摩根再次艱難地掀開眼簾時,窗外的夜色已不再漆黑,而是轉為一種微醺般的深紫。
此時正值凌晨五點,遺忘山谷標誌性的濃霧依舊,如輕紗籠罩著老宅,稀薄而清冷的晨光,穿過雕花窗櫟,在客廳的地毯上投下幾道長長的、破碎的影子。

摩根的意識被睏倦包裹著,恍惚間,他看見一個巨大且詭異的人影,正緩緩朝他逼近。
隨著焦距終於對準,他驚恐地發現莎曼莎那張寫滿好奇的臉孔,幾乎要貼到了他的鼻尖。

「啊啊!」摩根嚇得渾身一顫,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,反射地縮進沙發角落,懷裡緊緊抱著靠枕。
「怎麼了?!」在廚房幫忙的莉莉絲聽到慘叫,手裡還拿著抹布便衝了過來,映入眼簾的是莎曼莎一臉無辜地蹲跪在沙發前,而摩根則像隻受驚的小貓,睜大眼睛警惕地縮著。
「莎曼莎!注意社交距離!」莉莉絲沒好氣地訓斥,聲音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響亮。
「他很可愛嘛!」莎曼莎理直氣壯地指著摩根,眼神閃閃發亮,「我一直以為法師都是一些留著長鬍子、穿著古板長袍的老爺爺。」
莉莉絲翻了個優雅的白眼吐槽:「照妳這邏輯,難道所有吸血鬼都梳那種死板的油頭嗎?」
「伯爵就是啊。」莎曼莎回得理所當然,讓莉莉絲頓時啞口無言。

這時,一陣帶著果木焦香的氣息,從廚房飄散開來,勾動著摩根飢腸轆轆的胃。
他跟在莎曼莎身後走到餐桌邊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——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五顏六色、以血漿果為核心開發出的各式料理。

「可以吃肉的人,這裡有準備烤魚,冰箱裡還有剛打好的血漿果冰沙。」迦勒此刻繫著一條有些違和感的圍裙站在桌邊,手拿湯勺,像個居家好男人般熟練地介紹著。
「喔耶!再也不用喝噁心青蛙血了!」莎曼莎歡呼一聲,迫不及待地拉開椅子入座。
白蘭地和米得也跟著坐下,看到這些豐富的果實料理,眼神也顯露出一絲新奇。
「哇……血漿果派對……」摩根看著滿桌紅紅紫紫、散發著魔力清香的餐點,忍不住由衷感嘆。

「親愛的,你坐這裡,我有單獨做你的早餐。」迦勒眼神溫柔得幾乎化不開,他體貼地拉開主位的椅子,視線沒離開過摩根略略恢復紅潤的臉。
擺在摩根眼前的餐點,與吸血鬼們的「血漿果大餐」截然不同。
那煎得恰到好處、金黃流心的荷包蛋,旁邊配著兩條焦香酥脆的培根,以及一小盆灑了果仁的清脆沙拉。
除此之外,還有一杯現榨的鮮果汁與一碗淋上晶瑩蜂蜜、點綴著飽滿草莓的優格,擺盤精緻得像是一件藝術品。

「謝謝你,摩根,你真的為我們做了太多。」莉莉絲語氣誠懇,向這位改變了他們食譜的法師致謝。
「你是天使!不對,你是拯救我們的神!」莎曼莎同時大口塞著餐點,浮誇地揮動著手高喊。
摩根臉頰紅到了耳根,羞澀地低頭挖了一勺優格。迦勒見狀,那股護短的醋勁瞬間上頭,他斜過身子,霸道地伸長手臂,摟住摩根的肩膀,對著桌上其他人示威:「嘿!你們不要一堆眼睛盯著我的寶貝看!」

「迦勒,不要在大家面前這樣……」摩根害羞得想鑽進桌底下,用手推著迦勒那張帶著笑意的帥臉。
「你昨天不是才在大家面前親我了嗎?」迦勒厚著臉皮反駁。
摩根垂下眼簾,羞憤地瞪著他:「閉嘴。」

看著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大魔法師,此時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推著迦勒,餐桌旁的吸血鬼們都忍不住鬨堂大笑。晨光漸暖,這座沉寂已久的老宅裡,盈滿了久違且快活的氣息。

餐後,眾人圍坐在客廳那暖烘烘的壁爐旁休息,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每個人放鬆的臉孔。

「哈,好像吃太多了。」莎曼莎毫無形象地斜癱在沙發裡,滿足地輕揉著肚子,「我真想讓所有族人都試試這些美味的果實。」
「目前的果實存量還不夠分給大家,而且……我也擔心伯爵的反應。」莉莉絲提到那位古板的首領,憂心地皺起眉頭,手指輕叩著扶手。
「詛咒都解除了,沒道理不能分享啊。」迦勒托著下巴,神情顯得很輕鬆,似乎對未來充滿樂觀。
「不如我們先準備大量的血漿果,等『萬聖之夜』再帶去分享?」莎曼莎靈機一動,猛地坐起身提議道。
莉莉絲沉吟了一會兒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:「那天大部分的吸血鬼都會回到山谷,好像是個轉變觀念的好機會……」

「萬聖之夜?」摩根好奇地看向迦勒。
「吸血鬼一年一度的大型盛會。」迦勒解釋道,語氣帶著點調侃,「聽伯爵說,最初只有不到十個人參加,現在人多得像跨年晚會一樣。」
「摩根要來嗎?那天大家都會盛裝打扮,很好玩喔!」莎曼莎興奮地發出邀約,眼睛裡閃爍著不安分的火花。
「但那是吸血鬼的聚會吧……」白蘭地在一旁有些擔憂地開口,畢竟摩根的身分太過特殊。
「呵,摩根去那邊是要當行動血包嗎?」米得在一旁冷冷地吐槽,換來了莎曼莎的一記不滿的嘟嘴。

「摩根去太危險了,我不同意。」迦勒雙臂下意識地收緊了環抱摩根的力道,彷彿在防範看不見的敵人。
摩根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,語氣輕柔卻堅定:「但我還有事想請教伯爵。昨天我太累了,沒能問清楚細節……」
「摩根,遺忘山谷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不咬人的!」迦勒語氣激動,眼中滿是後怕。
「這點我也站迦勒這邊。」莉莉絲嚴肅地注視著摩根,「如果你身為法師的身分暴露,我也無法預料那些狂熱的族人,會做出什麼事。」
「可是那天大家都會變裝,根本看不出來誰是誰啊。」莎曼莎不甘心地咕噥著。

聽到「變裝」這兩個字,原本僵持不下的迦勒與摩根,動作同時停住,視線緩緩交會。
在兩人的眼神碰撞中,似乎有某種不安分的心思在醞釀,腦海裡不約而同地,勾勒出一個大膽且瘋狂的想法。

-

清晨的微光如細碎的銀箔,輕輕灑在遺忘山谷的出口。
摩根與迦勒並肩站在維托家那座氣派卻略顯落寞的英式大門前。
微風穿林而過,撩亂了摩根那頭金色的短捲髮,他雖然強撐著脊梁,試圖維持法師的優雅,但那雙翠綠眼眸底下的淡淡青影,依舊誠實地訴說著透支魔力後的虛弱。

「你還是很累,對不對?從昨晚到現在,你的休息時間根本就不夠。」迦勒停下腳步,側過頭,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心疼。
他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摩根肩上,將他攬進懷裡,寬大的手掌帶著絲絲涼意,溫柔地順著摩根略顯凌亂的髮絲,指尖輕觸著他的耳廓。

「我已經習慣了。」摩根低聲回道,眼簾低垂。那語氣聽起來平淡,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牆,透著法師長年累月在古籍中研習的寂寥。
「這種事不應該習慣吧!」迦勒不贊同地挑起眉毛,眼神閃過一抹孩子氣的執拗。
他在摩根面前邁出一步,敏捷地轉身蹲下,寬闊結實的背脊對著摩根,像是一座穩固的靠山,「來,上來,我送你回微光溪。」
「……我自己會走。」摩根看著眼前那個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厚實的後背,臉頰莫名地有些發燙,腳步遲疑著不肯挪動。

迦勒見這彆扭的法師毫無反應,乾脆俐落的站起身,趁對方還在發愣的瞬間,迦勒彎下腰,像扛米袋似地將摩根扛上了肩頭。

「欸!維托迦勒!快放我下來,這樣我會吐!」摩根驚呼一聲,眼前的視野瞬間翻轉顛倒,他氣急敗壞地揮動拳頭,無言地拍打著迦勒寬闊的背部,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會移動的牆。

最後,摩根還是拗不過這位頑固的血族,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。
迦勒的體溫比一般人低,但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,這股沁入心脾的氣息,讓摩根感到被守護的安心。

「吸血鬼感覺不到疲倦,你不用擔心我會累。」迦勒輕巧地邁開步子,像是背著一朵毫無重量的雲朵,在崎嶇的山徑上如履平地。
「才沒有擔心你……」摩根有些慵懶地將臉埋進迦勒的肩窩,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絲濃重的鼻音。
「你要睡覺嗎?如果你要睡,我就慢慢走,保證一點顛簸都沒有。」迦勒低聲詢問,語氣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森林。
摩根心裡一暖,嘴上卻不饒人地開玩笑嘀咕:「等你走到微光溪的時候,天都黑了吧?」
迦勒聽出了摩根語氣中的調侃,腳步突然一頓,嘴角勾起一抹頑皮且危險的壞笑。
「既然你怕晚,那請你繫好安全帶,我要加速了喔。」

「?」

摩根還沒反應過來,迦勒的身子突然微微前傾,腳尖點地的瞬間,整個人彷彿與周遭的陰影融為一體,化作一道如影隨形的黑色殘影,啟動了吸血鬼那近乎扭曲時空的高速移動天賦!
「啊喔!」摩根驚叫一聲,重心不穩地抱緊迦勒的脖子。耳邊全是如利刃般呼嘯而過的風聲,兩旁的景物在視網膜上模糊成飛速掠過的綠色流影。
「維托迦勒!太快了!」摩根在狂風中大喊,聲音斷斷續續地飄散。
「哈哈哈哈!」迦勒放聲大笑,清脆爽朗的笑聲在晨曦的林間迴盪開來,這大概是他身為吸血鬼以來,最快活的一個清晨。

摩根雖然嘴上抱怨,但那雙翠綠色的眼眸裡,閃過被點燃的玩心。
他騰出一隻手,金色的魔法光點在指尖迅速匯聚,凝結成一柄流暢的掃把。他借力一躍,輕盈地從迦勒背上騰空飛起,穩穩地跨上了掃把。

「不知道是吸血鬼的速度快,還是魔法掃把快?」摩根調轉掃把前端,對著地上的迦勒露出神采飛揚的微笑。
「有意思!」迦勒眼中的紅光,也閃過一抹興奮的神采。

兩道身影在繁密的林間穿梭競速,金色的掃把軌跡劃破晨霧,與黑色的速度殘影激烈交織。
清晨的陽光穿透葉縫,化作無數細碎的金斑灑在他們充滿朝氣的臉上。

那一刻,他們不再是守護魔法世界的賢者,也不是背負著嗜血詛咒的黑暗生物。只是兩個正處於熱戀中、為了一場即將到來的「萬聖之夜」而心跳加速、幼稚且平凡的年輕人。

當兩人衝到位於微光溪,被花園簇擁的摩根家門口時,摩根剛跳下掃帚,腳尖尚未觸地,迦勒卻快他一步,像算準了時機,張開雙臂環住摩根纖細的腰肢,將他整個人穩穩抱住。
「你的腳還沒落地,我贏了!」迦勒得意洋洋地宣布,臉上掛著勝利且孩子氣的臭屁神情。
「什麼?!你耍賴!」摩根不甘心地抱怨著,卻忍不住彎起眼角,清脆地笑了出來。

兩個人抱在一起,在門口的晨光中笑成一團。迦勒看著懷裡笑得眼睛彎彎、雙頰紅潤的摩根,心中那股探究的慾望愈發深沉。

(沒有戴戒指的摩根,會愛玩、會耍賴……跟之前那個面無表情,冰冷的法師,簡直判若兩人。)

迦勒的手輕柔地滑過,摩根那帶著餘溫的手背,少了那些沉重的戒指,而顯得輕鬆自在。

(那些戒指……不僅束縛了他的魔力,是不是也一併禁錮了他的快樂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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