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Forgotten Glimmer】被遺忘的微光 .021

荒蕪的峽谷中,風聲穿過狹長的岩縫,發出如垂死者哀鳴般的蕭瑟聲響。
地獄小姐隱匿在岩石的稜角之後,那雙冰冷的瞳孔始終死死鎖定著前方。
莎曼莎與白蘭地的身影在交錯的怪石間輕巧穿梭,動作熟練得彷彿對這片死亡之地瞭若指掌。

地獄小姐屏息凝神,周身的氣息瞬間內斂,修長的身軀在一陣扭曲的黑霧中坍縮、變形,最終化作一隻通體漆黑的蝙蝠。
她輕拍雙翼,無聲地滑入土黃色峭壁投下的深邃陰影中。

隨著前方兩人腳步停駐,一抹妖異的紫光突兀地刺入她的視界。
那是一株盤根錯節的血漿果樹,枝幹扭曲如糾纏的血管,飽滿的果實垂掛其間,晶瑩剔透的果皮下彷彿有鮮血在緩緩流動。

「這東西……是什麼時候種下的?」 地獄小姐在心中低語,蝙蝠的複眼倒映著那抹令人不安的紫芒,閃爍著狐疑的光。
她如同一尊石雕,耐心地蟄伏在陰影裡。直到莎曼莎與白蘭地提著沉甸甸的提袋消失在霧裡,她才在樹下緩緩凝聚成那道修長的人形。
她伸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,指尖滑過粗糙如老繭的樹皮,隨手摘下一顆血漿果。

汁液濺上指尖,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味。地獄小姐盯著那一抹紫紅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。


與此同時,魔法學院二樓的小花園裡,微風正溫柔地撥弄著花瓣。
摩根對著滿園搖曳的奇幻植物發呆。暖陽灑落在他金色的短捲髮上,鍍出一層朦朧的微光。
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那枚月光石項鍊,冰涼的觸感卻壓不住內心的燥熱。
他的思緒飛回了那個月色撩人的夜晚。迦勒那雙灰藍色的眼睛,在月光下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,告白時殘留的溫熱,似乎還貼在耳廓。
想起兩人並肩躺在床上、呼吸交錯的那個瞬間,摩根感覺靈魂都在微微顫抖。

那是他最隱秘、也最甜美的寶藏。

想到這裡,平時那張冷靜自持的臉龐瞬間被緋紅攻佔,他忍不住低下頭,嘴角綻放出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、帶著幾分傻氣的笑意。

「摩根?你在二樓嗎?」愛蘿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,炸斷了他的粉紅泡泡。
摩根依舊沉浸在餘韻中,渾然不覺危險逼近。
「安柏摩根!」
「——哎!」

額頭傳來一陣辛辣的痛感,愛蘿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旁,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記響亮的指彈。
摩根像隻受驚的小鹿般猛地跳起,捂著通紅的額頭,滿臉驚魂未定。
愛蘿雙手叉腰,像審訊犯人似地打量著他:「你在發什麼呆?我叫你三遍了!」

「沒、沒什麼!」摩根眼神心虛地在花叢間亂瞄,「那個……明天晚上我想請假回家一趟。我保證會先給磁晶石充飽能再走!」
「回家?」愛蘿皺起眉,「你糾結半天就是在煩惱這個?」
「嗯、嗯。」摩根猛點頭,額角甚至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。
愛蘿盯著他那張寫滿「我有祕密」的臉,半信半疑地沉默了幾秒,「你的學生在樓下等得快長蘑菇了!快去!」
摩根如獲大赦,轉身時腳步踉蹌,差點被花圃邊緣絆倒,跌跌撞撞地逃下了樓。

看著摩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,愛蘿眼中的疑惑幾乎要溢出來。她轉身走進圖書館,看見西蒙正陷在一張皮革扶手椅裡,神情悠哉地翻著一本殘破的古籍。

「你不覺得摩根最近……非常不對勁嗎?」愛蘿一屁股坐在他對面。
西蒙連眼皮都懶得抬:「他不是一直都那樣嗎?隨時隨地進入冥想狀態。」
「那才不是冥想!」愛蘿壓低聲音,神祕兮兮地湊過去,「他剛才在傻笑!那個安柏摩根絕對不會有的傻笑!而且他最近回家的次數多得離譜,這絕對有問題。」
「願意回家是好事吧?」西蒙翻過一頁書,語氣淡然,「以前他是個工作狂,現在懂得生活,妳該替他高興。」
「你這個大木頭!」愛蘿氣急敗壞,指尖猛然凝聚出一道纖細的魔法光束,對準西蒙的額頭「射擊」。
這一下力道十足,西蒙猝不及防,整個人重心偏移,「咚」一聲從椅子上栽了下去。

「妳這傢伙……!」西蒙狼狽地爬起來,揉著額頭怒目而視,「要論遲鈍,妳才是世界第一吧?!」
「哈?你說什麼?有種再說一遍!」愛蘿不甘示弱地頂上去,兩人額頭抵著額頭,空氣中彷彿有火花在劈啪作響。
西蒙氣極反笑,眼神中閃過一絲壓抑許久的複雜情緒:「看摩根那副樣子就知道是好事,誰會因為壞事傻笑?還有……妳真以為我沒脾氣?我之所以不跟妳計較,是因為對象是妳!」
話音未落,西蒙突然出手,精準而強勢地捏住了愛蘿的下巴。

愛蘿整個人僵住了,呼吸在這一瞬停滯,她錯愕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西蒙——那是她第一次從這雙熟悉的眼睛裡,讀到了某種令人心驚膽顫的侵略性。

「我跟妳同班七年,當賢者兩年,整整九年了!」西蒙咬牙切齒地低吼,熱氣噴在她的鼻尖,「妳一點感覺都沒有,妳說到底誰才是最遲鈍的那個?」

「什、什麼……?」愛蘿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成了熟透的番茄,大腦瞬間當機。
西蒙深深地瞪了她一眼,像是要在她臉上燒出個洞來,隨後才恨恨地鬆開手,長舒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「摩根已經成年了,他有權力擁有隱私。我們只要當他的後盾就好了。」西蒙一臉正經地拋下這句話,卻掩飾不住語氣中的那絲嘆息。
他不再理會石化在原地的愛蘿,大步流星地走出圖書館。
偌大的圖書館內,只剩下一股未散的曖昧餘溫,以及愛蘿捧著滾燙臉頰的驚叫聲:

「咦——?!?!」

-

午後的微光溪酒吧,空氣中漂浮著陳年橡木的沉穩氣息。
尚未到營業的高峰時段,艾蜜莉亞正穿梭在桌椅間,指尖飛快地在清單上記錄著庫存,木地板隨著她的腳步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吧檯後方,迦勒正專注地擦拭一只剔透的波本杯。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比往常更亮,像是揉碎了星光,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壓抑不住的弧度,喉間甚至輕快地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。
艾蜜莉亞停下筆,斜眼覷著自家春風得意的員工,終於忍不住噴笑出聲:「看你這眉飛色舞的樣子,昨晚的約會……進展神速喔?」

「這個嘛,怎麼說呢?」迦勒放下杯子,故意拉長了尾音,眼神閃過一絲捉弄的頑皮,「摩根說,他不喜歡我。」
「蛤?!」艾蜜莉亞臉上的姨母笑瞬間凍結。
她的反應快如閃電,纖手猛地探向櫃檯下方,下一秒,一大串飽滿、辛辣的紫皮大蒜赫然出現在半空中,帶起一陣帶勁的風聲。

「等等!聽我解釋!」迦勒嚇得臉色慘白,連退三步撞上後方的酒架,雙手像投降似地亂揮,「冷靜點,經理大人!那是摩根在鬧彆扭,我們、我們已經確認彼此的心意了!真的!」
「呼……嚇死我了!」艾蜜莉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這才沒好氣地將大蒜串扔回角落,「我還以為你這混球惹他傷心了,差點就要替摩根清理門戶。」
吧檯內的喧囂稍稍平息,但迦勒眼底的笑意卻漸漸沉了下去。
他垂下眼簾,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臉頰,原本輕盈的語氣變得凝重如鉛。

「艾蜜莉亞,有一件事……我想認真問妳。」迦勒壓低了嗓音,目光穿過透明的玻璃杯看著遠處,「妳只要回答我是或否就好。摩根他……是不是曾經有過什麼……不好的經歷?」
艾蜜莉亞正彎腰準備搬動酒箱,聽到這句話,背影明顯僵硬了一瞬。
她直起身,臉上的戲謔消失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心疼與高度戒備的神色,那是保護者特有的尖銳。
「約會的時候,難免會有一些肢體上的觸碰……」迦勒皺起眉,那晚摩根顫抖的身影與濕潤的眼角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懊悔。
「我以為當下的氣氛很好,結果……我不小心把他嚇哭了。我真的沒想到,他的反應會那麼強烈。」

「你把他嚇哭?!」艾蜜莉亞的音量陡然拔高,剛放下的蒜頭串再次被她像甩流星錘一樣拎了起來,另一隻手甚至已經精準地剝開了一顆蒜瓣,「迦勒,你這混蛋到底對他做了什麼!」
「我們和好了啦!真的沒事了!」迦勒焦頭爛額地架住艾蜜莉亞揮過來的大蒜攻勢,滿臉誠懇,「但我感覺得出來,他還沒準備好告訴我……那一刻他的眼神,看起來真的很恐懼,像是想躲進一個沒人的角落。」
艾蜜莉亞看著迦勒那雙認真且寫滿擔憂的灰藍色眼睛,胸中的怒火漸漸平息,轉化為一聲沉重的、彷彿要把積壓多年的悶氣都吐出來的嘆息。她放下大蒜,眼神隨之黯淡。

「……如果摩根不點頭,我也不能對你透露太多。」艾蜜莉亞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,
「我只能告訴你,他的身心都曾遭受過毀滅性的創傷。說實話,如果換作是我經歷那些,我絕對沒辦法像他現在這樣……如此溫柔堅強地活著。」
她抬起頭,目光如炬地鎖定迦勒:「如果你真的想愛他,請給他無上限的包容和耐心。他能對你敞開心扉走到這一步,已經是奇蹟了。」
迦勒對上艾蜜莉亞的目光,心中的保護欲如同被火點燃般堅定。他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,像是在對著靈魂立下某種神聖的誓言。

然而,酒吧裡的沉重氣氛並沒有維持太久。艾蜜莉亞腦中靈光一閃,突然意識到某個邏輯漏洞。
她危險地瞇起眼睛,語氣不善地質問道:「等等……昨天不是你們『第一次』正式約會嗎?你第一次約會就對他動手動腳?!你的手到底往哪裡擺了?你這個禽獸!給我吃下去!」
艾蜜莉亞第三次抄起大蒜,這次她不打算手下留情,捏著那顆辛辣的生蒜頭直接往迦勒嘴裡塞去。

「他那麼可愛,我情不自禁、情不自禁啊!」迦勒一邊慘叫著躲避那足以致命的生化攻擊,一邊在狹窄的吧檯後方左右橫跳,「饒命啊經理!……唔唔唔!」
酒吧裡再次響起了充滿活力的吵鬧與哀鳴,而在遙遠的魔法世界,摩根正溫柔地摸著頸間的月光石項鍊,絲毫沒察覺到他的男朋友正為了他,遭受著生大蒜的靈魂洗禮。

-

夜幕降臨,遺忘山谷被終年不散的濃稠鉛灰色迷霧所吞噬。
摩根跨坐在掃帚上,在高聳入雲的伯爵宅邸上方緩緩盤旋。他俯瞰著下方,那座如同一頭巨獸伏臥在黑暗中的陰森古堡,胸口隱隱發悶。
他伸手探向胸口的月光石項鍊,深吸一口氣,將內心的不安生生壓下。

自從他決定為迦勒——那個身為吸血鬼卻堅持不喝人血的傻瓜——做點什麼後,這裡便是他注定要對抗的深淵。

掃帚無聲降落在沉重的大門前,摩根身上那件深紅大衣在夜風中翻湧,衣擺如殘雲般掃過滿地枯萎的落葉。
他剛抬起手,指尖尚未觸及門環,周遭的氣息竟在一瞬間凍結。

「轟!」

一道漆黑的煙霧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炸裂開來,森冷的殺意如潮水襲來。
伯爵那隻枯槁卻力大無窮的手,如鐵鉗般死死鎖住了摩根的喉嚨。蒼白的獠牙在稀薄的月光下,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冽鋒芒。
摩根的反應堪稱教科書級的冷靜。
他指尖微動,積蓄已久的魔力在掌心瞬間爆發,耀眼的衝擊波硬生生將伯爵震散成虛無的煙塵。
氣勁激盪之下,他的深紅大衣猛烈向後揚起,宛如一雙收攏的赤色羽翼。

「伯爵,我不是來打架的,我有事請教您!」摩根穩住身形,法杖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弧光,金色的魔法結界拔地而起,強行將那股令人窒息的「不死靈氣」擋在半米之外。

與此同時,不遠處的枯樹林中,莉莉絲正監督著莎曼莎、白蘭地與米得磨練血族天賦。
她原本正糾正著莎曼莎的動作,卻突然渾身一震,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縮起。
「怎麼了?」白蘭地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躁動的魔力。
「我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……」莉莉絲咬緊牙根,聲音低沉,「是摩根,還有那個令人作嘔的老傢伙!」
「莉莉!看那裡!」莎曼莎尖聲驚叫。只見伯爵宅邸的方向,一道純白的強光如噴泉般沖破迷霧,在永夜的山谷中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。
莉莉絲顧不得解釋,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,以血族特有的驚人瞬速往宅邸狂奔而去。

戰況瞬息萬變。摩根正警惕地搜索著四周,突然,黑煙在他正前方再度聚攏。伯爵那冰冷的手再次扣住了他的命脈。
「摩根!」
莉莉絲及時趕到,她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,合身撞向那道黑影。然而伯爵只是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,再次化為一縷青煙消失在虛空中。
「咳、咳咳!」摩根踉蹌著退後,跌坐在冰冷的石階上,莉莉絲趕緊一把將他護在身後。
伯爵的身影第三次在他們面前浮現,那股傳承數百年的古老威壓排山倒海而來,壓得莉莉絲心跳幾乎停滯。
「想跟我鬥?我說過,要先能抓到我才行!」伯爵傲立在台階上,披風揚起,狂傲的笑聲迴盪在山谷。

「啪!」

就在伯爵最得意的一刻,一隻漆黑的小蝙蝠突兀地從斜刺裡衝出,像塊濕抹布撲在伯爵那張不可一世的臉上。
「……什麼鬼東西!」伯爵惱羞成怒,一把將那溫熱的小東西扯開,狠狠甩在地上。
「好痛啊!」莎曼莎瞬間變回人形,揉著屁股一臉委屈地癱坐在地。
趁著這幾秒鐘的滑稽空隙,摩根施展閃現魔法,瞬間拉開了十步的距離。莉莉絲的雙眼在黑暗中轉為妖異的紫色,她張開雙臂擋在摩根身前,全身肌肉緊繃。

「莉莉絲,妳以為這點小把戲能阻止我?」
伯爵冷哼一聲,雙手猛然一揮,一股濃稠、帶著腐朽氣息的黑霧朝摩根席捲而去,「我勸妳不要像妳那個廢物弟弟一樣不聽話。」
那是血族大師最強大的催眠咒。伯爵用那種充滿魔力、彷彿能直透靈魂的嗓音命令道:

「——走到我面前來。」

摩根看著那團吞噬光芒的黑霧,眼神卻冷靜得可怕。他靠近莉莉絲的身側,在震天的風聲中壓低聲音悄悄耳語:「莉莉,躲到牆角的陰影底下。」
莉莉絲雖然驚愕,但出於對摩根的信任,她一把撈起還在地上發愣的莎曼莎,迅速退入厚重的牆角陰影中。
伯爵看著看似「中招」而呆立在原地的摩根,嘲諷地笑道:「維托迦勒沒告訴你嗎?你有幾條命敢闖這裡?我知道你要血漿果做什麼。」
出乎意料地,摩根露出了一個極其優雅、且充滿自信的微笑。

「維托迦勒沒告訴您嗎?」摩根雙手緩緩張開,掌心之間噴發出刺眼的金色光芒,那一圈圈跳動的火焰像是有生命般旋轉,「我……無法被催眠。」
隨著摩根魔力全開,他雙手之間凝聚出一顆碩大的、燃燒著的高密度魔法光球,如同在黑夜中親手摘下了一顆烈日,強烈的光與熱讓周圍的陰冷迷霧瞬間被蒸發殆盡。

伯爵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。他那常年棲息於黑暗、腐朽不堪的身體在「太陽」的近距離曝曬下,開始冒出焦黑的濃煙,蒼白的皮膚迅速開裂,隱約可見燃燒的火星。
「摩根……他連太陽都做得出來?」莉莉絲躲在陰影最深處,被那股神聖的光芒刺得眼眶生疼,語氣中滿是震撼。
「什麼太陽?我也要看……呀啊!」莎曼莎好奇地想探頭,卻立刻被莉莉絲嚴實地遮住了眼睛。

此時,在後方訓練的白蘭地和米得終於趕到現場。他們剛踏出樹林,就被這宛如神蹟降臨般的白晝景象驚得紛紛掩面。
在那毀滅性的光輝中心,摩根的身影孤高而神聖,像是要把這片被遺忘的恐懼山谷徹底燒穿。

伯爵在熾熱的強光中發出憤怒的嘶吼,他的身形在金光洗禮下顯得扭曲而支離破碎。
他瘋狂地試圖化作一抹黑煙逃離,卻驚恐地發現這光芒如影隨形、無孔不入,像無數根細小的金針紮入他的每一寸肌理。
摩根靜立於光暴的中心,他金色的短捲髮被魔力吹拂而微微浮動,那雙深邃的眼眸直視著掙扎的伯爵,冷靜地開口: 「我不需要抓住你,陽光可以滲透每一個角落。」
「你到底想要什麼?!我不會給你血漿果的!」伯爵發出痛苦的咆哮,他那如大理石般蒼白的臉頰在光線的灼燒下,竟然像被火舌舐過的焦紙般崩解,裂開無數細小的焦灼洞口,滲出絲絲刺鼻的黑煙。

「我不是來要血漿果,我只是有事請教您。」
見伯爵已蜷縮在地、再無反抗之力,摩根這才優雅地收攏掌心。那一輪如同微縮烈日的光球隨之收縮、暗淡,最終崩解為無數燦爛的金砂,消散在陰冷的空氣中。
伯爵狼狽地用披風殘骸遮擋著臉,胸口劇烈起伏,原本不可一世的高傲,在這一刻顯得支離破碎。

摩根禮貌地拍了拍袖口,語氣平穩如常:「我只是想請教關於那棵樹的事。」
伯爵這才放下顫抖的手臂,露出那張布滿細微灼痕、正緩慢蠕動癒合的臉孔,他陰鷙地盯著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魔法師。

眾人移步至伯爵宅邸的後院。此處陰風慘慘,那棵傳說中的原生血漿果樹,扭曲地紮根於焦黑的死土中,乾癟的枝幹,宛如青黑色的枯竭血管。

摩根神情嚴肅地注視著這棵散發著怨氣的古樹。
「有一位女巫想治癒吸血鬼,因而創造了血漿果。但女巫使用了黑魔法,導致這棵樹被詛咒。」
他轉過頭,目光銳利地看向神色陰沉的伯爵,「伯爵,你無法剷除這棵樹,對嗎?」
伯爵冷哼一聲,語氣帶著一絲不甘:「這棵樹會保護它自己,任何試圖傷害它的力量都會被反彈,否則我早就把它燒了。」

「我只要知道女巫當年用了什麼咒語,就能化解詛咒。這是我來拜訪的原因,我想對這棵樹施法來找出答案。」摩根堅定地說道。
「隨便你,但我不保證你的安全。」伯爵雙手交疊在胸前,高傲且冷漠地退到一旁,像是在等待一場注定失敗的悲劇。

「摩根,等等!」莉莉絲眼中的紫光因焦慮而閃爍,她一個箭步衝上前,緊緊拉住摩根的手臂,語氣急促,「我答應過迦勒不能讓你受傷。」
「莉莉,如果詛咒不解開,這棵樹永遠無法成為你們的糧食。」摩根轉過身,他那雙溫柔卻蘊含著如大地般沉穩力量的手,輕輕拍了拍莉莉絲的手背,「我也擔心有法師會濫用它,那對誰都沒有好處。」
莉莉絲望進摩根那雙不容動搖的眼眸,那種為了守護而展現的決絕,讓她只能緩緩鬆開手。眾人退到宅邸陰影下的安全距離,屏息以待。

摩根深吸一口氣,雙手高舉,指尖在虛空中劃出金色的盧恩符文:「死靈召喚!」
原本焦黑的泥土開始劇烈震動,無數幽紫的小光點從地縫中浮現,圍繞著血漿果樹匯聚成一股盤旋的旋渦。
漸漸地,一個穿著破碎女巫袍的虛幻身影——蕾妮,緩緩在風中凝結。她睜開了那雙空洞、盛滿了千年哀傷的眼。

「你是誰?為何將我喚醒?」蕾妮的聲音虛無縹緲,彷彿從地底傳來的回音。
「我是一名巫師,我需要您創造血漿果的咒語,才能將這棵樹的詛咒解除。」摩根直視著那位受難的先祖。
蕾妮發出一聲自嘲的慘笑:「這是用血交易的黑魔法,詛咒使我的靈魂困在這裡。你如果無法駕馭它,你也可能會被詛咒侵蝕。」
莉莉絲臉色慘白,死死盯著摩根的背影。摩根沉默了片刻,隨即眼神一凜,原本戴在手指與腕上的魔法戒具,在這一瞬間化作無數金色微粒消散。

「衝能。」

摩根的氣息節節攀升,雙手掌心開始環繞著劈啪作響、如銀龍游走的白色電光。他看著蕾妮,沉聲道:「我準備好了。」
蕾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卻也夾雜著心疼:「孩子,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?」
「和您的理由是一樣的。」摩根輕聲回答,腦海中飛速掠過迦勒那雙深情的灰藍色眼睛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蕾妮露出了一個理解的微笑,那是同樣為了愛而犧牲的人才有的神情。

摩根側過頭,對著後方的莉莉絲最後叮囑:「莉莉絲,可以幫我個忙嗎?不要讓任何人打斷我。如果儀式中斷,黑魔法可能會失控。」莉莉絲嚴肅且沉重地向他點了點頭。
下一秒,狂風驟起!原本死寂的後院,被漆黑的怨氣充斥,如潮水般從樹根下噴薄而出。蕾妮開始吟唱古老的咒語,那音節晦澀難懂,在山谷間激起詭異的回盪。
白蘭地、米得和莎曼莎驚恐地看著這副末日般的景象。

摩根雙手的電光暴漲,數百個尖叫的黑色惡靈從樹底呼嘯而出,如海嘯般朝他瘋狂撲去!
狂風掀起他的深紅色大衣,衣擺在惡靈的衝擊中獵獵作響,如一面在戰火硝煙中永不倒下的旗幟。

「那是什麼?!」莎曼莎嚇得尖叫一聲,瑟縮在莉莉絲身後。但摩根只是死死皺著眉頭,任由那些惡靈如利刃般穿透自己的身體,瘋狂吸取他的法力作為代價。
摩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吃力地單膝跪地,膝蓋撞在硬土上。他的身體因魔力過載與流失而劇烈顫抖,惡靈如藤蔓般死死纏繞在他身邊,試圖將他拖入深淵。

「這壓迫感……大概是幾十倍的不死靈氣在攻擊他。」伯爵看著這一幕,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驚訝。
「摩根……」莉莉絲心急如焚,紫色的雙眼滿是不安,雙手緊握得指甲都陷入了掌心。
「那孩子不是簡單人物。」伯爵語氣轉為凝重。此時,幾隻失控的惡靈咆哮著衝了過來,伯爵眼神一寒,冒出一股更強大的黑暗氣場,瞬間將那些雜碎驅散。

然而,真正恐怖的事發生了。

受到血漿果樹釋出的能量感召,原本在後方觀看的白蘭地和米得,眼睛突然轉為嗜血的猩紅,表情變得猙獰,那是失控的黑暗型態!
他們像是被血腥味吸引的野獸,不由自主地往儀式中心的摩根衝去。

「莉莉……我突然好渴!」莎曼莎跪在地上,痛苦地掐著自己的喉嚨,白皙的皮膚下浮出如乾枯大地的吸血鬼裂紋,雙眼被黑暗吞噬。
「妳們振作點!」莉莉絲驚愕地看著同伴們,這股力量引發了他們內心最原始的飢渴。
「你有帶血漿嗎?」莎曼莎瘋狂地翻著口袋,聲音已經因為極度的乾渴,而變得扭曲。

現場一片混亂,惡靈的咆哮與吸血鬼的渴望交織,處於風暴中心的摩根,正咬牙承受著黑魔法的洗禮。
莉莉絲眼見白蘭地雙眼發紅、失去理智地衝向摩根,她猛地一個箭步上前,扣住白蘭地的雙肩,兩人重重倒在地上,在泥濘中僵持。
然而,米得也在此時徹底失控,他喉嚨發出低沉的嘶吼,從後方一把抓住了摩根的肩膀。

摩根疼得皺起眉頭,但他依舊紋絲不動。

此時的他,所有的意識都專注在與蕾妮女巫的靈魂對接。他跟著蕾妮重複背誦那生澀扭曲的黑魔法咒語。
他知道,只要他在這關鍵時刻停下一秒,黑魔法的反噬,會瞬間將在場所有人的靈魂撕碎。

「放開他!」莉莉絲大吼一聲,使出全身力氣震開白蘭地,飛身過來精準地踹在米得的胸口!米得應聲倒地,莉莉絲順勢翻身將米得壓制在地上,兩人僵持不下。
但與此同時,剛才被甩開的白蘭地已經再度爬起,帶著強烈的乾渴渴望,瘋狂地衝向毫無防備的摩根。
就在那銳利的爪子,即將觸碰到摩根外套的瞬間,一道黑色閃電般的殘影,劃過莉莉絲的身側,空氣中帶起一道強勁的風壓。

是迦勒!

他及時趕到,雙臂如鐵鉗般環住白蘭地的脖子,將其拖離摩根身後。迦勒眼神凜然,對著白蘭地的雙眼猛地彈指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:「睡!」
強大的催眠術擊潰了白蘭地混亂的神智,他雙眼一閉,軟倒在迦勒懷中。迦勒小心翼翼地將他安置在地上,隨即抬起頭。

「迦勒!」莉莉絲驚呼出聲。
「你們到底在做什麼!」迦勒憤怒地喊道,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因擔心而透著紅光。
「摩根正在施法,但……啊!」莉莉絲話還沒說完,身下的米得再次發狂掙脫,不顧一切地往前衝。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伯爵化作一團黑煙,突兀地出現在米得身後,抬手對著米得的後頸重擊。
米得雙眼翻白,頹然倒地。伯爵終於看不下去,出手介入了這場鬧劇。

「這些年輕吸血鬼的心智太軟弱了,才會被惡靈影響。」伯爵拍了拍手,語氣刻薄地斥責莉莉絲,「妳也一樣!莉莉絲,妳如果想當領導者,有人造反妳就不該心軟!」
莉莉絲愣愣地看著伯爵。
儘管這位古老的吸血鬼討厭人類、討厭魔法師,但在此刻,他那殘酷的教條,竟然成了保護摩根的最後屏障。

這時,血漿果樹上方濃稠的黑氣突然扭曲變形,一個巨大猙獰的黑色陰影,在樹幹上緩緩浮現,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寒。
「你就是當年與蕾妮交易的惡靈吧。」摩根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恐懼。
「那是?!」迦勒驚駭地看著那團足以吞噬一切的陰影。
「你已經奪走了許多無辜的靈魂,這場交易該結束了。」摩根手中的魔力在解除戒指束縛後,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。

惡靈感受到了威脅,發出一聲震碎玻璃般的慘叫,整團黑霧化作無數尖銳的利刃,對著摩根的方向俯衝而去!

「摩根!」

看著那致命的衝擊,迦勒根本來不及思考。他咆哮著衝上前,展開雙臂擋在摩根的正前方,用自己的身體將摩根緊緊圍繞在懷裡。
黑色的惡靈如同決堤的洪水,瘋狂地灌進了迦勒的體內。

「啊啊啊啊——!」

迦勒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,原本清澈的灰藍色眼睛在剎那間轉為刺眼的鮮紅,那是憤怒到極致的血色。
他的皮膚下浮現出猙獰的黑色血管,整個人瞬間轉為黑暗型態。
他露出尖銳的獠牙,表情猙獰可怖,再也不是那個溫柔、拒絕飲血的迦勒。

他現在,是一個被惡靈激發出原始本能的、最純粹的獵食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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